76
经过一天苦战,敌192旅除留下大批尸体外,什么也没捞着,溃逃到废黄河以南的茭菱地区。192旅的溃退,让张灵甫焦躁不安,急令51旅151团强渡废黄河,在飞机和炮火绝对优势的掩护下,抢夺沙滩阵地,激战至第二天上午十点,重新占领废黄河大堤。当晚,粟裕司令员命令皮旅、11纵、9纵,分东西两路发动攻击。皮定均旅2团、3团自大关出发,从左右两侧一起向敌人占领的大堤桥头堡阵地出击。
夜黑如漆。敌人的雪光弹,急如流星,不时撕破夜幕,把夜空点亮。皮旅2团与3三团的战士们在炮火掩护下,像两把锋利的尖刀直插敌人的心脏。2团3三营教导员孙廷俊率领7连官兵,首先冲入敌阵,他高声喊叫:“我英勇无比的战士们杀呀!”这吼声如同一声惊雷,打破了夜色的宁静。战士们听到这声如洪钟的吼声如同听到了冲锋的号角,奋勇向前,同冲到面前的敌人短兵相接,扭打成一团。战士侯继勇一口气用刺刀捅死了四个敌人,他的左腿也被敌人捅了一刀,鲜血顺着裤管直往下流,他忍着剧痛,掉转过身来又向那个敌人狠狠刺去,因用力太猛,刺刀深深地扎进树里拔不出来。那个敌人见状,凶狠地用刺刀向他劈头盖脸地狠扎过来。他急忙用膀子隔开,反过身来搂住那个敌人后腰,一把将敌人按在地上,拣起一块砖头,猛击敌人的头部,击打了二十多下,那个敌人终于躺在地上不动了。连长杨甲寅率领战士们正向敌人猛扑过去,敌人的炮弹不断在他们周围爆炸,战士们机警地从一个个弹坑中跳跃前进,杨甲寅的头部和手被弹片炸伤,鲜血顺着两颊蚯蚓似地往下爬。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负伤了, “坚决守到底”的誓言激励着他奋勇向前,带领部队冲下河堤,向溃逃的敌人猛烈射击。与此同时,孙庭俊也被敌人的子弹击中,突然倒下去了。
苍穹下星星闪烁,微风吹拂着硝烟弥漫的战场,明亮的星光,似乎参合上露水,变得湿润柔和。夜空青碧犹如一片海洋,断断续续的白色碎云,幻化出一道道隐隐约约的河流,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孙廷俊直犯嘀咕,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呢?他的脑子在竭力地搜索、回想,思索了半天,才恍然明白,这不是在涟水城南吗,这不就是他和他的战友浴血苦战的战场吗,在一场比一场猛烈的厮杀中,他的那些能拉会唱的战友都跑到哪儿去了呢?啊,对了,他们都躺下了,躺在了废黄河的沙滩上,被敌人的炮弹掀起的沙尘暴掩埋了,被敌人的冲锋枪和刺刀掩埋了。
遥远的天幕中,浩瀚的银河里,一颗流星悠然划破夜空,消逝在宇宙深处,紧接着又是一颗。孙廷俊慢慢地恢复了知觉,感到自己还活着,心里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生的希望和欢快,便鼓足心劲,像是要抓住随时可以离开他生命似的什么东西。然而,他动了一下,口干舌燥,脑子发胀,天旋地转,身上有如千百条绳子捆着,每一根汗毛孔里都扎着钢针,胸部压着很沉重的东西透不过气来,身子下面的血水把土和成了稀泥,粘糊糊的,又湿又腥。身上渗出了冷汗,汗水洗刷脸上的泥土,流到了眼里,流进嘴里,口里是咸的,眼里发涩,他想用手擦汗,但两条胳膊像两根木头,一个个手指如同小木棒,全身都是机械和麻木。
他的回忆再度被一阵袭来的悠悠忽忽的昏迷打断了。满天星星瞧着英雄的挣扎,土地听到了他的喘息。躺在这里的人,也许有各种各样想法和希望,可是这一切都终结了。约莫过了十分钟光景,或许还不到十分钟,他又恢复了知觉,头上依然渗着汗水,汗水依然冲洗着脸上的泥土,流到眼里,流进口里……全身千奇百怪地裂痛,感到一种难受的压迫,真想把胸膛撕开。他极力地思索着,各种片断的印象闪过脑子,飘忽不定,不相连贯,仿佛做梦一样。这个以沉稳著称的教导员,这个钢铁铸成的人,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无言的孤独以及由孤独带来的紧张。他因为周围都是尸体而害怕吗?不,绝对不是!躺在尸体堆里,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十次。他是感觉到死亡临近而害怕吗?不,绝对不是!他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十次战胜死亡。对啦,这是因为敌人还没有被打退,前边的厮杀热火朝天地进行!当他再一次昏厥过去之后就再没有醒来。担架队找到他时,他已没有了一丝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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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团的右翼,3团的勇士们正由西向东沿着河堤直扑敌人的桥头阵地,同时向南抗击着河对岸高堤上的敌人。第1营指战员在重机枪和团炮兵连的掩护下,以排山倒海之势,向敌人占领的大堤发起猛烈攻击,将一颗颗手榴弹甩到敌群中,腾起滚滚浓烟和烈火,经过一阵猛打猛冲,打得敌人抱头鼠窜,收复了被敌人占领的阵地。未被消灭的敌人,向废黄河南逃命,跑得快的跳进河里游向对岸逃命,不会游泳的被河水吞没淹死。河水被鲜血染红了,敌人的尸体向下游漂去,活着被水淹死的,经过浸泡鼓胀得如一头头大水牛;在水里被打死的,漂向下游,似一只只葫芦,两头大,中间小。在河面与沙滩上覆盖着数不清的敌人尸体,也留下了战士们英勇悲壮的遗迹。
这是一场火力战,到处弹痕累累,弹壳遍地;这又是一场肉搏战,到处血迹斑斑,伤者遍体鳞伤,死者血肉模糊。在敌我双方激烈拼搏过的地方,战士们有的临死前还手扣着扳机,瞄准敌人;有的遍体鳞伤,与敌人扭抱着同归于尽;有的断了一条腿仍紧握着手中带血的刺刀向着敌人……他们用年轻的生命实践了自己生前的誓言:坚决守到底!
10月26日,敌机从早到晚对城南阵地进行连续不断地轰炸扫射。13旅3团指战员坚守在河堤上,匆忙修筑起来的简易工事被摧毁殆尽,他们又利用战斗间隙抢修工事。敌人的飞机轰炸和炮火射击,激起战士们更强烈的仇恨。坚守在前沿阵地上的2营在营长支永胜和教导员汪德修指挥下,决心与阵地共存亡,一次次将敌人的进攻击退,敌人在阵地前沿,丢下横七竖八的尸体。正在前沿指挥战斗的副营长孙华山,冷不防被敌人打过来的一发炮弹炸断了胳膊,卫生员替他包扎好伤口,止住了流血,他又拖着膀子继续指挥战斗。在4连阵地上,连长孙华清三叉神经被打断,双目失明,他叫通讯员代他观察敌情,继续指挥战斗,终因伤势过重昏倒在阵地上。这边酷烈的战斗持续地进行着,那边六连的阵地上也拼得你死我活。指导员李光善的门牙被打掉,嘴唇撕裂,他忍受着剧烈的疼痛,坚持战斗。战士们受到他的模范行动感召,个个奋勇争先,顽强抗击。敌人渡河时,他们用迫击炮和轻重机枪射击;敌人上岸后,就喂他手榴弹;敌人溃逃时,战士们就跃出堑壕冲上堤岸追击。这一天敌人连续发动了三次大规模的进攻,都被三团英勇地粉碎了,战斗进行至黄昏,敌人伤亡惨重,阵地牢牢地控制在3团手中。
当晚,前指再次命令6师、13旅与11纵联手反击,彻底肃清河北岸的残余之敌。盘踞在桥头堡里的敌人依托坚固工事,企图困兽犹斗,固守待援,等待经过整理后集结起来的部队同新四军主力部队作垂死挣扎。敌人在桥头堡构筑了扇形工事,地堡林立,相互贯通,每个地堡里都配置多挺轻、重机枪火力和榴弹炮。与桥头堡相距不远的吴庄也盘踞着敌人两个营的兵力,和桥头堡的敌人互为倚角,相互策应,构成一张强大的火力网,以阻止新四军前进的脚步。
夜幕徐徐落下。13旅1团、3团在团长王诚汉和曹玉清的指挥下,向据守吴庄的敌人发起反击,3团参谋长青雄虎亲自在前沿指挥战斗。战士们冒着敌人暴雨般的弹雨冲击前进,以交叉火力网从三面包围吴庄。青雄虎在前进的道路上头部负伤,警卫员要将他拖下阵地,被他推出几米远。他瞪着血红的眼睛厉声喝道:“少噜苏,拿起枪跟敌人干!”说完,“哗”一声扯下来自己衣服上的一块布条,包扎好血流如注的伤口,随部队一起前进。正当第1营的战斗顺利发展时,敌桥头堡的机枪向他们突然发起疯狂扫射,挡住了战士们前进的道路。青雄虎立即命令第1营将所有的重火器对准桥头堡的敌人猛烈射击,以压制敌人的火力,然而,狡猾的敌人躲在地堡里,仍然用密集的火力拦住战士们冲锋的道路。一连指导员查恒平被敌人的子弹打穿右胸,倒在血泊中,部队进攻受挫。正在这时,15团第1营2连连长石洪才带领部队迂回到敌桥头堡的左侧,把敌人的火力吸引过去。1团以1营和3营为第一梯队,向吴庄之敌进行反击,营连干部来不及察看地形,就从3团右翼直插敌人坚守的吴庄西北阵地。在1团的配合下,3团经过反复冲击,给敌人以重大杀伤,歼敌二百余人。部队乘胜前进,在1团和3团的两面夹击之下,残余之敌不得不举手投降。
桥头堡的敌人依然凭借坚固的工事,向15团进行疯狂扫射,敌我双方均处于胶着状态。李士怀命令1营负责爆破,尽快拿下桥头堡,营长李保田把这个繁重的任务交给2连连长石洪才。石连长令3排排长孙祥国带着四名爆破手,去完成这项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孙祥国率领马发奎等人沿着河床悄悄摸近敌人的地堡,靠近四个地堡的洞口,迅速点燃炸药包扔进地堡内,便火速撤离。在他们的身后传来一声声轰然巨响,地堡的泥块连同敌人的断肢残臂飞向了天空, 没有被炸死的敌人早吓得魂飞魄散,瑟瑟发抖。就在敌人慌乱的当儿,战士们以闪电般速度冲进了桥头堡,残敌大部被歼,少数逃回废黄河南岸。至此,废黄河北岸之敌全部被肃清。敌51、57旅与新四军隔河对峙。
站在桥头堡上,拨通前线指挥部的电话,李士怀向粟裕司令员报告胜利的消息。粟裕在电话里勉励他说:“你们打得好啊!请转告同志们,把敌人撵出涟城不是我们的最终目的,必须发扬连续作战的作风,打过废黄河南岸去,我们要在敌人的后方,搅个天翻地覆,将74师彻底打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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