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1930年初参军,到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前夕,7年时间,除了1934年担任过几个月指导员,一直是红军战士。从转战鄂豫皖,到漫漫长征路,我都战斗、生活在班排里。
刚到部队,班长夏功富告诉我,我们的部队是3团2营4连。后来从历史资料上看到,1928年红军进驻我的家乡柴山堡时,叫中国工农革命军第7军,是由黄麻起义后建立的工农革命军鄂东军改编的。1928年7月改为中国工农红军第11军31师。1930年4月,红11军又改称中国工农红军第1军,下辖第1、第2、第3三个师。我所在团是第1师所属的5个团之一。后来,红1军开到湖北麻城福田河与红15军会合,合编成红4军。到1931年11月,成立红四方面军,下辖第4、25两个军。我在第4军11师32团。
刚参军时,我没有枪也没有刀,很着急,空着两只手算什么红军!老兵们对我很好,帮我找干粮袋、被单和衣服,但就是不帮我找枪。有一天,我壮着胆子对一个老兵说,想要一支枪。他一听就笑了,说:红军战士哪有要枪的,得到敌人手里去夺。你不要着急,等着打仗,打完仗你就有枪了。他告诉我:这是吴光浩军长立下的规矩。吴光浩带兵严格,作战勇敢,身先士卒,影响很大。根据地老百姓也都知道他。有句顺口溜说他“穿的是绸,吃的是油,打起仗来不要头”,我当童子团团长时就听说过,前两句夸张了,后一句倒是真的。他成了我们崇拜的英雄。可惜他1929年5月到商南发动武装起义途中,在罗田县境内遭到民团围攻,不幸牺牲了。那时他是红11军军长兼31师师长。吴光浩牺牲后,中央派徐向前同志来接替他。我当兵时,徐向前同志已经到了鄂豫皖根据地,任红1军副军长兼红1师师长。正像那个老兵说的一样,没多久部队就打了一仗。我因刚到部队上,又没有枪,连长叫我到连部去,帮助跑跑腿,送送信。这是我的特长。这一仗打胜了,我们连缴获了几支枪,都发给了新入伍的战士。因为我个子小,连长特意选了一支最短的枪发给我,还给了我10发子弹。我很高兴,终于有了一支枪,真正成了红军战士。我回到班里,班长和老兵们看我背回了一支枪,都替我高兴。还有几个没有枪的战士看我有了枪,都很羡慕。大家争先恐后地拿过去看。看着看着,一个老兵发现了问题,叫了起来:哎呀,这是一支半截枪,没有准星!确实是一支半截枪!从敌人手里缴来时就是半截子,大概是前边的枪管炸坏,被锯掉了,比正常枪管短几厘米。半截枪我也感到很满意,背上它走在队伍里,比空着手精神多了。在4连刚刚一年,就调我到营部当通信员,1932年又调到团部交通排,当上了传令兵。交通排是指挥员的左膀右臂,团领导都很重视交通排的建设。那时部队的编制规定,师里有交通队,打仗时每个师首长带一个排;团里是交通排,基本保证每个团首长有一个班;营里就是通信班了。
传令兵的主要任务有三项:一是通信;二是警卫;三是参加战斗。
可以说,交通排是指挥员身边的一支特殊部队。
对传令兵的挑选,大多是苦大仇深,年轻力壮,有作战经验,
勇敢灵活,还要能准确领会、传达指挥员的意图。因此,传令兵多是老兵,有的还是班长调上来的。还有个别犯错误被撤职的干部,不管是团的还是营的干部,也把他们放在交通排。这里说的“犯错误”,不是政治性的,多是行政方面的,比如打骂士兵,违犯群众纪律,在老百姓家吃饭不给钱等等。因为他们是干部,打仗时能帮助指挥员出主意,关键时刻也可以带领交通排执行战斗任务。在交通排,我的年龄是最小的,但我有个特长,走路快,善于记路,辨别方向准,不管是大路、小路还是山路,哪怕是穿树林子,只要是走过一次,都能记住,不会出差错。这可能与我的放牛生涯有关。加上我当过童子团团长,政治上是可靠的。到交通排没多久,排长把我那支半截枪换成了苏式小马枪。这是排里唯一的一支小枪,大家都很喜欢它。
我年龄小、个子小,就给了我。我得到这支小马枪,那个高兴劲儿真是难以形容。后来条件好了,交通排人人有手枪、步枪,还有一把大刀,在全团武器是最好的。
当传令兵的责任重大。指挥员的指示、命令要以最快的速度传下去,把下面的战况带回来。作战中传递命令,极少有文字的,大多是口头传达,搞错了,可不得了;作战中传递命令都是紧急的,耽误了时间也不得了,所以一点都不敢马虎。1932年根据地反四次“围剿”刚开始的时候,我记得有一次,部队从麻城向黄安开进,我奉命到师部报告情况,师长倪志亮让我回去后给32团团长林维权传达指示,让他到达指定位置后,立即向师里报告。指示传到了,但林团长没有报告,倪志亮很恼火,立刻把我叫了去。倪志亮打仗勇敢出名,打人、骂人也是出了名的,部属没有一个不怕他的。当时把我吓坏了,他站在师指挥所外面,手里提个马鞭子,腰里别着手枪,见我去了劈头就问:“你把指示传给团长没有?”我赶紧回答说:“传到了。”“你传的是什么指示?”我把他的话背了一遍。他看我都讲清楚了,没再往下问,就用马鞭子一指说:“你去把林维权给我找来!”听他这一说,我提着的心才放下。林团长听说倪师长找他,不敢怠慢,赶紧跑过去。倪师长问他,为什么到达指定位置不报告,他吞吞吐吐的,这可把倪志亮惹火了,用马鞭子指着林团长的鼻子骂,林团长笔直笔直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不敢说,头上的汗直往下流。当传令兵真是不容易。那个年代主要靠徒步通信,不与敌人交火还好一点,送信、传递命令时间充裕一些,危险性也小些。打起仗来可就不一样了,传递指挥员的命令,要在枪林弹雨中穿来穿去,没有一点胆量,没有灵活机智的头脑,是很难完成任务的。那时送信,信封上都画着“十”字,表示急与缓,一个“十”字是一般的,两个“十”字就是急的,三个“十”字就更急了。遇上有三个“十”字的信,就是有天大的危险也不能耽搁,有时正在吃饭,接到三个“十”字的特急信,放下饭碗就跑,一点不敢马虎。传令兵也要直接参加战斗。有时有了攻坚任务,兵力不够了,团首长就命令交通排上,像在豆腐甸子、仁和集、葡萄集、潢川、固始、商城、黄安、麻城等等,我都参加了战斗。几乎是每个战役交通排都要直接参加几次战斗。因为交通排人员整齐,武器好,技术也精,指挥员在关键时刻把它当拳头使用。我第一次参加战斗,紧跟着班长,子弹嗖嗖地从头上飞过,开始还有点害怕,看到大家都猫着腰,边打枪边往前冲,我也就不怕了。我学班长,在枪声紧张时,利用坎坎隐蔽身体;在枪声稀时往前冲。一仗下来,我们班还抓了几个俘虏。在战斗中,有时哪个营的营长牺牲了,或者哪个连的连长牺牲了,就让传令兵顶上去,有的临时代理一下,有的一下子就是正式的了。这说明传令兵的素质是很好的,交通排也是培养干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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