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过后,天空下起了雨夹雪子,点点撑着一把黄油布伞走在河边,河水哗哗的流着,夜色慢慢降临了,家家户户透出忽闪忽闪的灯光,陆陆续续在吃晚饭.点点等候自家小火轮船到来的心情越加急迫。昨晚开始下雨,河里的水涨了不少,今天的船应该比往常早一点到家。寒风夹杂着雨雪吹得点点瑟瑟发抖,她在河边的沙滩来来回回走了很多趟后,终于抵挡不住寒风的侵袭.她走到石灰窑里避避风雨,一进石灰窑,就感觉暧和多了,虽然上面窑口也洒下一些雨雪,但三面是砖墙和厚厚的泥土,只有一个深深的窑口,里面空间很大,站在窑口两边背风的地方,人顿时就很暧,比房间还暧和。
渐渐地,传来了马达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点点急迫的心情放松了。她正要出去,看到窑口闪过一个人影,个子不算高,脚步声较轻,她马上判断,这个人就是赖督学,刚刚闪出的愉快的心情顿时消失了。她心里骂了句:“狗特务,他来干什么?这么滑的路怎么不跌死他,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冻死他!”
点点悄悄地走出石灰窑,慢慢地向码头走去,她在一棵大桂花树的后面,注视小火轮徐徐驶近码头。船靠上了码头,灯光照得码头如同白天一样。码头上有十多个人站在那里接人,赖督学站在最不显眼的地方。船上走下一个一个的人,有挑东西的,有带小孩的,有背箱子的,一下子就和接他们的人一起离开码头,人走完了,赖督学走近船看一看,然后匆匆往回走。点点着急起来,黑猫不在人群中,她非常焦急,她看到四周没有人了,快步走到码头,船老大看到是点点,大声向她问好:“东家,吃了吗?”点点也大声地答到“吃了,你们吃了吗?就这么些人呀?”大家都回答吃了,谢谢东家关心之类的话,点点又嘱咐他们天气冷了,多穿衣服等等,这时从船里又走出一个人,拄着拐仗,步履蹒跚而沉重,一步一步地走出码头,从点点身边走过时,从喉咙里发出急促而短急的咳嗽声,点点听出来了,这个驼背的老人就是黑猫.点点一阵惊喜,她恨不得丢掉伞跑过去和黑猫拥抱、握手,但她还是冷静下来了,按平常的步子走路,焦急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了,她的步子变得轻盈和快捷。
他们在老地方大樟树里会面。
“毛委员带领队伍已经拿下茶陵,宁冈,遂川三座县城,井冈山的革命事业正如火如荼地开展,井冈山革命根据地已扩展到三个多县,近百万人口。”点点一股脑儿地告诉黑猫那么多好消息,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大信封递给黑猫,告诉她,详细的情况上面都写了。
“好,很好,非常好,党中央就盼着这个好消息。”黑猫听后非常激动,她本想转动身子大幅度走动,无奈树洞太小,无法释放她此时激动的心情,只好原地上下踏步。
“七县联防总指挥尹道一也杀掉了,贝瑶与井冈山的交通线更加方便。”
“好!”
“我们的一个地下交通员被国民党的特务杀害了,是深夜纵火烧死的,两夫妻同时遇害。”
“元凶抓获没有?家属慰问了没有?”黑猫突然变得凝重愤然。
“井冈山已经慰问了家属,我没有被允许参加二老的追悼会。元凶发现了,是安插在我们培根小学做督学的一个特务,小名小赣州,大名赖以平。”
“井冈山领导的安排是对的,你千万不能暴露.这个特务我们一定要除掉,但不是现在,他暴露了,对于他们来说,没有多大的价值了,我们可以巧妙地利用他为我们服务。现在是最安全的时间,春节之后,蒋介石肯定会纠集湘赣两省的白狗子来围剿井冈山,中央和省委都指示毛委员要保持警惕。”黑猫也掏出一封信交给点点,“信上写得很明白。”
“毛委员早就想到了。他们已经构筑了的防御工事,井冈山内也建成了完备的情报系统,毛委员亲自创造一种递步哨的情报传递摸式;也就是说一个情报员,负责一段路的情报传递,一个小时之内,五百里井冈山无论哪个角落发生什么事,都可以传到毛委员的手上,情报员都是当地人,男女老少都有。” “毛委员做事高瞻远瞩。”
“是,毛委员做事就是远见卓识,想得也周到。”点点赞同着说。
“我还是住上次的客栈,为了不引起怀疑,我还是保持老人的化妆,明天一大早我去永新,从那里坐船下去.以后你有紧急情况,可以到吉安来找我,吉安大榕树码头守趸船的老人就是自己人,你说‘我想聘张老师做国文老师,这是我的聘请书,请交给他。’他亮出了《新学制国语教科书》,你就把信交给他。”
“好!”
两人就此分手了。
点点回到家,爷爷已经把热水烧好,等着她回家洗漱,点点边洗漱边哼着小曲,爷爷知道,点点要做的事,肯定刚刚做完了。他便安心上床睡觉。
方振宇去南昌向秘书长汇报这一段时间的工作回来后,派出去的这些人零零散散汇集到那么多坏消息,他气急败坏,在自己的住处来回不停地走。仅仅几天时间,丢了三个县城,死了那么多弟兄,把守井冈山北大门的七县联防总指挥尹道一也被杀害了,所有的团丁都解散了,这这….…刚刚得到的表扬,得到的嘉奖,如何面对?这简直就是讽刺。他来回走动的脚步慢慢缓了下来,心也静了下来。他又回到他特工的职责上来,他不是地方长官,也不是军事首长,他是个特工,他应急尽快把这几天出的事调查清楚,编制简明扼要的信息,上报给上级.守城保民是政府的事,打仗剿匪是军队的事,我的职责就是及时提供有价值的情报,提出合理建议。明确了自己的职责后,他气顺了很多,他随便做了点吃的,便上床休息,他决定明天要到外面去跑一遍,把搜集到的情报尽快送出去。
方振宇天麻麻亮就跑到邢大山的肉铺,邢大山正在后院给杀好的猪褪毛,猪搁在两个木脚盆里,烧开的水冒着热气,邢大山已经把四只猪脚,猪头的毛褪得干干净净,正在刮背上的毛,杀猪刀一刮,就像剥煮熟的芋头一样现出白白的一块,猪毛就褪得干干净净。看到方长官,他停下手里的活,站了起来,方振宇示意他继续干活,他也拾起一块杀猪刀,用力刮猪毛,奇怪,他就刮起来就没有那么顺畅,毛刮不干净,猪皮上那层薄薄的黑的薄衣也脱得不那么整齐,他刮的猪毛就像瘌痢头.邢大山笑了笑,接过杀猪刀,刮猪毛刀的角度稍微倾斜一点点,猪毛和那层薄衣就脱得干干净净,露出白白的一大片.方振宇,惊叹了一下,接过刀也斜着刮,稍微好一点,还是达不到邢大山的效果,他歉意的笑了笑,放下刀.邢大山想停下活来跟他说事,方振宇说“去把大门关上,趁热刮掉猪毛,边刮猪毛边说事,不然,你就要卖带毛的猪肉了,谁还买?”
形大山端起一脚盆的猪血出去,不一会听到关门的声音,邢大山回来了,他边走边说:“每天这个时候,隔壁的左大叔就会来拿猪血去卖,我先送过去了,免得他走过来拿。”
他们继续刮猪毛,一面用云南方言说事,这样,即使有人听到他们谈话,也不一定能完全听懂,能很好地保护自己。
“从北门进出城的人近期比原来翻了好几倍,他们用金饰品、银饰口来贩买盐、布、药、棉花,办妥之后就出城,一点都不耽搁,而且从北门进出,不走南门,故意拐个很大的弯,可以断定,那是井冈山的人。金、银饰品是抢到乡绅和街上老板的,购买的物资都是山上紧缺的。能不能叫谢忠山办一办他们?”
“明的不能,蒋委员长和朱主席都有令,民国初定,国弱民穷,减灾减赋,保护农工,暗地里办,他们又办不利索,共产党很会造舆论,上海《申报》经常有人替他们巧妙宣传,弄不好,会因小失大,给朱主席和我们云南兵留下横行乡里,欺压百姓的恶名,千万要注意。”
“那些人每次进城除了办货外,还会去邮局,不是寄信,而是专买报纸,也不计较新、旧,大报、小报,统统都要,一来就买一大摞。”
“这是有高人通过研究报纸来获取有价值的情报,井冈山藏龙卧虎呀。”
“土匪头子毛泽东真是个人物呀!”
“山里有一群人物。”
“南门的豆腐、豆芽店应该是共产党设在城里的一个点,可惜露面的是两个年迈七十的一对老人,请的短工又是十四、五岁的小孩,真正的特工不知道躲藏在哪里?”
“你要多留神,打蛇打七寸,抓人也要抓真正的共产党人,贸然抓老人和小孩,那会犯众怒的.眼下,禾川镇是井冈山最近的一块肥肉,春节前后,他们会来攻打吗?”
“不可能,禾川镇不像新城、茶陵、泉江,那三个县城的城墙都塌了一大半,守城的人也少,永新的城墙高大、完整、结实,毛匪只有轻机枪和步枪,没有重型武器,他们要攻下禾川镇,不可能.七月份,这里屠杀共产党不手软,城里内应的人几乎没有。谢忠山的保安团也是井冈山四周七个县实力最强的,离吉安、泰和、安福都比较近,交通又方便,他们攻城是为了抢劫钱物,那是要费时间的,弄不好还没有出城,我们的援兵就到了,来个瓮中捉鳖,也不是没有可能。毛泽东精明得很,他会算这些帐的,赔本的买卖他不会做。”
“有道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方振宇听完他老乡的一席话,从心底佩服他。
他们把猪翻了过来,继续刮毛。
“我的线人告诉我,毛匪把茶陵县城丢了,共产党内部自相残杀,听说毛泽东把最高军事领导人陈浩都给办了;另外还杀了三个军事长官,在砻市沙洲上枪决的。”
“确切吗?”
“八九不离十。”
“你要彻底搞清楚,特别要加快找豆腐、豆芽店的幕后老板,端掉它.”
“好的。”
猪毛褪得干干净净,方振宇协助邢大山把猪倒挂在两个柱子之间,邢大山把猪解剖好,一起吃早餐。
方振宇租了一匹马,前往下一站贝瑶。
方振宇到达贝瑶时,接近中午,下着毛毛细雨,刮着北风,一路都看不到人,他把马栓在柏树堤那个废弃的砖瓦窑前面的一棵小树上,正好有一片绿草,马就吃起草来。
他走到两个樟树夹着的柏树前,装着拉尿的样子,环顾四周,见没有人,他猴子般敏捷地爬上树,取下小赣州放的墨水瓶,骑着马继续赶路。路上,他揭开墨水瓶,看到里面放着一根火柴和半截老鼠尾巴,他会心地笑了。他自言自语:
“这个小赣州真不错,那么快就除掉了共产党的探子,也算是为尹道一总指挥报了一箭之仇,对上面也有个交代。”
他抽了马一鞭子,马飞跑起来,他的心情也和这飞奔的马一样欢快。
中午,放学回家的路上,点点看到路上有新鲜的马蹄印,她循着马的蹄印,来到了废弃的砖瓦窑前,这一片绿油油的草,已经被马刚刚吃掉了。她知道,整个关北养马的人不是很多,家家户户都喜欢养牛,养黄牛、养水牛,母的多,既可以犁田,又不要很高的成本,一年还下个崽,来年还可以卖掉,赚点钱,养马的除了原先尹道一家有几匹外用于军事外,其余养马的人都是用来出租的,租去驮运物资,租去走远方亲戚,租去嫁女娶亲,也就那么几家,她可以一一数过来。马从这儿经过,又是雨天,就更少。她带着种种疑问,又循着皮鞋脚印,来到两个樟树之间的柏树下,环顾四周,看到没有人,一骨碌爬上柏树,那个红墨水瓶子不见了。她知道,就在刚刚,有人取走了,赖督学刚刚还在培根小学的门口送学生,不可能是他,而是另一个接应他的狗特务,她原先的推断得到证实。这个满脸堆笑,假装勤快,脸上还有几分稚气的赖督学赖以平,原来是心狠手辣的狗特务。她狠狠地踢了几脚那个柏树,好像那棵柏树就是狗特务赖督学,不小心踢得自己的脚都有痛,痛得她脸都通红,但她觉得解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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