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局
20万国军已经布好了罗网。三万人被逼进绝路。 他们赌上了全军覆没的命运,只因为刘伯承没有举起那把枪。
1935年5月19日。 金沙江已经甩在了身后,但大渡河横亘在前方三天路程处。 蒋介石说,红军一定会成为“石达开第二”。 这不是一个成语,而是一个天数——1863年5月14日,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率领三万人马抵达大渡河南岸的安顺场。也是五月,也是三万人。 也是大渡河第一次涨水的季节。
历史像一面镜子,七十二年后把那场覆灭的光再一次照到这支部队身上。中央红军三万人,被二十万国民党军队从东、南、西三个方向挤压到一个漏斗的底部,唯一的出口,是那条宽三百米、每秒流速三米的死亡深涧。 大渡河之所以被称为“天险”,是因为人在它面前根本算不上对手。水流撞击嶙峋的礁石,发出瘆人的吼声,卷起的浪花能溅到岸上五米远。当地人说,每年五月,上游的雪水开始融化,河面会在几天之内暴涨,过了这个季节,谁都别想过去。 而七十二年前的今天,石达开来到这里时也是一样。他本来有机会渡河——对岸甚至没有清军。但上天给了他一桩喜事:他的爱妃当天晚上生下了一个儿子。
石达开高兴了。他犒赏三军。 三天。 下了一场暴雨,江水暴涨,他再也没能过去。
第一部·两条路
从金沙江到大渡河的路,被两道铁门挡着。 一道门是所谓的“正道”:从泸沽经登相营、越西到大树堡,渡大渡河到富林——走上去就是雅安、成都。这条路是国民政府经营多年的主干道:上好的马路,沿途布满了碉堡和据点。
蒋介石在这里放着二十万军队:川军杨森集团全部六个旅又三个团,共两万四千余人,负责大渡河下游防务;刘文辉第二十四军第四、第五两个旅,负责上游防务;薛岳率领中央军八个师和滇军五个旅共二十万人,把守富林、雅安一线,等着红军去撞这个铁桶。
另一道门是“彝区”。从冕宁、大桥穿越彝族聚居区,直奔安顺场。 但这条路比前一条更致命。它致命的理由,不是因为军队。 而是因为“人”。 七擒七纵。诸葛亮在大凉山打了半年仗,彝王孟获才肯臣服。清朝更惨,清军与彝民打了二十二年,伤亡五六万人,最后不得不把彝人首领的亲属抓来做人质,彝民才稍稍收敛。
而七十二年前的石达开,也是穿过这里走向全军覆没的。他花了半个多月在彝区打出一条血路,死伤两万精兵,冲了过去,却还是死在了安顺场。 历史留给红军的最大悬念是——石达开走过的两条路,红军一条都不能走。 一个中央领导人悄悄说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印证的话: “在红军长征史上,最大的谜团不是怎么走,而是为什么‘走不通的两条路’,居然全被走通了?”
第二部·地下党的秘密
5月20日中午,冕宁县泸沽镇。 工兵团长王耀南的值星连长匆匆跑来报告:“有四个年轻人,说自己是冕宁地下党员,要求见部队首长。”
王耀南立即接见。
四个年轻人站成一排:李祥云、李发明、向德伦、邓明鸿。二十岁出头,身上穿的彝族百姓装束,风尘仆仆,但眼睛里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笃定感——那是真正从战场上活过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李祥云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冕宁县长、川军团长听说刘伯承司令已经到了西昌,全跑了。” 一个郡县,一枪没放,不战而溃。 “他们怕什么?”王耀南脱口而出。 “怕刘伯承。”四个年轻人同时说道。 当天下午,这个消息传到了刘伯承耳中。他面前摊着一张机密的军用地图,红蓝铅笔在上面画出了密密麻麻的线路。聂荣臻站在他的右侧,萧华的群众工作队已经在集结。先遣团当晚出发。
但真正的转折发生在那天深夜。 四个年轻人被带到刘伯承面前。李祥云往地图上指了两条线: “泸沽到大渡河,有两条路。” “一条是正道——登相营、越西、大树堡,渡大渡河到富林。” “另一条,是冕宁、大桥、彝族区到安顺场。”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来: “蒋介石在宁雅正道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红军去落网。” 刘伯承一动不动地看着地图。 当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左手的轻微动作——食指微微弯曲,有节奏地轻轻敲击大腿。这是他最紧张的信号,也只有他最亲密的战友才知道。
这是一个将星走到最后关头的时刻。 一支三万人军队的生死,全部压在这一个结上。
第三部·工兵连的十字架
工兵连,是整个长征军团中最特殊的一个连队。 王耀南团长是这个连的连长。但这支连队的兵源构成,放到任何一个军队里都是奇迹:一半人是在第五次反“围剿”中因指挥失误而被降职处分的师、团级干部;另一半是在长征沿途加入红军的各族青年——白族、彝族、苗族、壮族,语言不通,风俗隔阂。 这些人聚集在一面旗帜下,目标只有一个:为全军开路。 刘伯承正式下达通过彝区命令之前,王耀南把这支队伍集合了最后一次。 “刘司令决定了——不回头,向前。” “谁有犹豫,今晚可以留下,我亲自写报告,不作逃亡处理。” 鸦雀无声。 队伍里没有人站出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要面临的是什么—— 历史上唯一的先例,是石达开的两万精兵在彝区战死。 王耀南在他们走的当晚写下一句话: “我一生中最放不开的一个命令,就是在那一天晚上宣布的——一旦进彝区,任何人都没有退路。”
第四部·冕宁的空城
5月21日,先遣团占领冕宁。 城确实是一座空城。衙门里门窗大开,文件散落一地,县长的官印还摔在了门槛下面。王耀南走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到那张被打翻的茶几上,还放着半碗没吃完的稀饭——逃跑的川军团长走得那样仓促。 红军抵达冕宁的当天,“彝区”这边就出了大乱子。 冕宁县团练和县政府数百人逃进了彝区。守城的李德吾团长带着一个连的残兵、县长钟伯琴、团练局长邱为岗和他们的一群女眷,一头扎进大小凉山,以为彝民会像往常一样避让官府的人马。 他们错了。 彝民没有避让。他们在山路上设伏,一夜之间把这支数百人的队伍打得七零八落。钟伯琴、邱为岗当场死亡,那个连队被集体缴械。那些官太太们在逃亡途中被彝民抓到,脱得赤条条地赶回来。
李德吾团长在一座山崖下被活捉。
彝民把他——吃了。
“‘吃了’是什么意思?”王耀南问一个刚刚从彝区逃回来、浑身赤裸的川军排长。 那人打了一个哆嗦:“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王耀南闭上眼。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红军在三天后就要走进这个地区,三万人的队伍在彝民眼里,会和这支川军残兵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当天晚上,冕宁的红军地下党员陈野苹、廖志高带着从彝区回来的情报找到刘伯承。在他们的汇报中,有一个细节改变了红军的整个命运。 “彝人崇拜老虎,彝人把老虎叫‘罗’。你只要喊他们‘罗罗’,他们会很高兴。” “罗罗”两个字,后来成了打开彝区的第一把钥匙。
第五部·工兵连的黄昏
5月22日清晨。 先遣队从大桥出发,进入彝区。 尖刀连开路,工兵连紧随其后。原始的密林在朝雾中显得神秘而压抑。彝族的山路几乎不是路,只是人在密林里踩出的一条羊肠小道,两侧密布着低矮的灌木和高大的乔木。阳光要么照不进来,要么突然在路上投下一片白光,像舞台上的聚光灯。
王耀南走在这条路上,胃里一直在翻腾。不是因为恐惧——他这辈子打过太多仗,已经不知道什么叫怕了。而是这条路的气味:路边满是牛羊粪便,到处是腐烂的动物尸体。前一天又是一场大雨,路上的泥浆把所有人的裤腿浸得透湿。
工兵连的任务是修路,行军速度比尖刀连慢得多。不知不觉,队伍被拉成了十多里的长蛇阵,尖刀连已经翻过了前面两道山岭,而身后的大部队还没有跟上。
到达一个两山相接的豁口时,路中间突然堆满了干枯的树枝,像某种路的标志,更像是有人刻意设置的封路装置。
工兵连忙着清理路障。路边水池里浸泡着野兔、乌鸦和动物的尸体,臭气熏天,战士们一个个趴在路边呕吐。王耀南的胃也一阵痉挛,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连长,这边有山泉水!”通信员小刘叫了一声。 一颗竹子劈成的天然水管从山上蜿蜒而下,把泉水引到路边。小刘已经接了一缸子水灌了下去,其他人也涌过去喝水。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山上的竹水管突然断了,一节节竹筒从山坡上滚落下来。 然后—— 山的四面突然震动起来,数以百计赤身裸体的女人从密林里涌了出来。她们披头散发,脸上涂着鸡血和不知名的颜料,嘴里发出“乌呼!乌呼!”的尖厉喊叫。阳光透过 密密匝匝的树叶洒在她们身上,棕色的皮肤、血一样鲜红的颜料、黑色的长发,在光影里摇曳起来,像一群从地狱里跑出来的精灵。
工兵连的战士们愣在原地。
指导员罗荣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三个彝人扑倒在地上,身上的军装被粗暴地撕扯下来。他想反抗,但想起连长传达的命令——“不可能向彝民开枪,否则就是全军的覆灭”,硬是把伸向腰间手枪的手压了下去。
其他人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不!准!开!枪!” 王耀南声嘶力竭地大喊。 这一刻,他内心的挣扎在后来几十年里反复被人问起。 不开枪,整个工兵连可能全部牺牲——民谣兵冲出来的每一秒都在印证他的担忧。他已经在心里算过一笔账:对空射击只要走火打死一个彝人,哪怕是无心之失,等大部队几天内赶到大渡河时,已经没有任何可能了。
石达开的阴影就悬在他头上。 但开枪呢?“杀了彝人,工兵连可以脱险,那就会和彝人结下梁子——想化解仇恨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办不到,几天内没法赶到大渡河。红军就是第二个石达开。”
王耀南把手从枪套上放下来,气都喘不过来:“总部有令,不许开枪!谁也不许违令!”
几分钟后,“战斗”结束了。 三十秒内,工兵连一百六十人被扒得精光。衣服、武器、干粮、工具,彝人像蝗虫过境一样抢了个一干二净。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开枪。 但工兵战士们脸上的表情,像集体被人抽走了一辈子的自尊。 就在这时,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出现了。 通信员小刘——那个天天被他们叫做“小蛮子”、喝酒发疯、吃生肉、头发上永远缠着“天菩萨”的彝族年轻人——突然高举着自己的挎包,迎着那群彝人冲了过去。
“李大将军在此!李大将军在此!” 挎包上绣着一只大绿蛤蟆。疯狂的女人突然安静下来。她们盯着那只绿蛤蟆,停了三秒钟,然后尖叫一声,四散消失在密林里。 所有人瘫坐在地上。 王耀南拉起罗荣,没有一个人有裤衩的窘态,引得远处赶来救援的一团战士哈哈大笑。红军第一团团长杨得志走了过来,一看这场面也忍不住笑了,赶紧喝止身后的笑场:
“不许笑!不许——笑!” 然后自己憋不住,笑了。 “同志哥别笑了,”王耀南光着身子站在那里,咬着牙说,“我要是不走这条路,就是全军覆没;走了这条路,是丢盔弃甲地活着。”
团长杨得志拍了拍他的肩。政委赶紧让大家把多余的衣服拿出来支援工兵连。一团一营营长孙继先脱得只剩一条裤衩,递给王耀南,冲他憨憨地一笑: “同志哥,再脱我也光了。” 天黑之前,工兵连穿上了杂七杂八的“百家衣”——有的穿了一团战士的半截长裤,有的裹了一团政委的衬衣,有的像王耀南一样,只剩下一条不知从哪凑来的短裤衩。 长征路上最荒诞的一幕,就这样在彝区的密林里上演了。
第六部·神炮
5月22日下午。 彝人没有退走。 他们很快集结了上万人,把红军先遣队几百人围在一座光秃秃的小山头上。杨得志的一团冲上去,被压了回来;工兵连更是被扒怕了,跟着跑。
彝人在方圆几十里的山路上挖陷阱、埋竹钉,有的陷阱下插满了削尖的竹子,掉下去必死无疑。他们不冲锋,远远地守着红军的退路,像狼群一样等待猎物在烈日下脱水、饥饿、崩溃。
“他们在熬我们。”王耀南站在山上,望着漫山遍野的彝民身影,一字一顿。 刘伯承坐在山顶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双眼紧闭。 他面前是几万彝民层层叠叠围成的包围圈,身旁是二十万人等待着把他们推向大渡河的蒋军铁桶。身前是敌,身后是敌,头顶上是烈日和不可测的命运。 聂荣臻站在他身后走个不停,山下萧华带着群众工作队正尽力安抚局势,先遣队的战士们已经整整十二个小时没有喝上一滴水、吃上一粒米。 没有人敢打扰这位合上眼睛的“军神”。 杨得志看了一眼王耀南,用口型问:怎么办? 王耀南摇了摇头。 刘伯承的食指又开始弯曲,在大腿上轻轻敲打。周围的人都凝神屏气,唯一的声音是风吹过山脊的呼啸,和远处彝人“乌呼……乌呼……”的唱歌般的呼号。 世界上最强的铁壁合围,恐怕此刻心里藏着的,不是阵形,不是队伍,不是任何人,而是大渡河水冲在岩石上起起的浪柱,和他自己生死未卜的命运。 突然,小刘喊了一声:“连长,你看——”小蛮子指着东南方向的几座山头,在群山之间那些星星点点移动的伞盖。 王耀南的瞳孔骤然放大:“说是什么?” “黑色的伞盖是沽基家的,白色的是老五家的,红色的是罗洪家的。他们不是一伙的。老五家最恨红军,想吃掉沽基家。沽基家的头人是小叶丹,他们家……可能会给红军指路。” 三分钟之内,王耀南把这份情报送给了刘伯承。 “分化瓦解,争取沽基。” 王耀南又站了出来。 他走到赵章成身边:“赵章成,军委有令,消灭阻挡红军北上抗日的反动分子。你去,把山头上白色伞盖下的人群全部消灭。” 赵章成看了他一秒钟。 这个原来连字都不识几个的西北军迫击炮手,他打炮有一个绝无仅有的特点——从来不靠瞄准镜,他打炮就像搂着一个姑娘,一手搂着炮筒,一手用拇指食指做目测,在脑中演算弹道,却例不虚发。 他看了一眼远方白色伞盖下的山头,闭眼: “不怨天,不怨地,我是奉命射击,冤鬼不要找我。” 炮弹划出一道抛物线,正中白色伞盖正中心。老五家十几个头人死伤枕藉。其他两个家的头人看见这画面,当场吓得四散逃走。
小叶丹的四叔从山沟里跑出来,找到红军想亲眼看看“神炮弹”。这一看,引出后来一场让人哭笑不得的博弈——赵章成被迫浪费一颗珍贵的炮弹打死彝族头人豢养的羊群,以展示“光凭炮兵就能隔山打人”。 刘伯承在这场小小的风波里说了一句话,让所有在场的人记了一辈子: “兵行诡道,我们对敌人可以欺骗,但绝对不可以欺骗少数民族的同胞。”
第七部·歃血
1935年5月22日,彝海子畔。 这是四川凉山里最灵秀的一汪湖水,四周青山环抱,一汪清水映出天。刘伯承、聂荣臻和工兵连的干部们,在这里等着最后的命运裁决。 萧华走过来,说小叶丹的头人派来了个巫师,要见红军司令。 巫师沙玛尔一言不发地走到刘伯承面前,解下自己头上的帕子,刚要行跪拜礼,被刘伯承一把扶住。 “红军和彝人是兄弟。” 巫师看着他:“彝族定了规矩——司令必须和头人结拜成兄弟,不然彝人的族规就坏了,收留不了红军。” 刘伯承没有犹豫一秒。 “行的。” 聂荣臻在后来的回忆录中写道:
“当时队伍里不少人都怔住了。一个红军最高将领,当着人给彝人头人下跪、歃血盟誓……这在任何军队里都是不可想象的。但刘总参谋长跪下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尴尬,只有一种不可动摇的决心。” 巫师端来一碗彝海的水,宰了一只大红公鸡,鸡血滴进碗里,血红的水面映出刘伯承坚毅的脸。
歃血开始了。 刘伯承单膝跪在海子边的碎石上,和小叶丹四目相对。巫师沙玛尔用彝语念出一段古老的誓辞,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如同时光深处传来的回音。 刘伯承端起血碗: “上有天,下有地,我刘伯承与果基小叶丹今天在海子边结义为兄弟。如有反复,天诛地灭。”
血酒一饮而尽。 小叶丹双手颤抖着,端起了碗。他仰头望着这个比他大二十岁的红军将领,眼睛里突然就涌出了泪水,然后声如洪钟地念出了他的誓言: “我果基小叶丹今日与刘司令结为兄弟。如有三心二意,同此鸡一样死。” 一碗血酒,划破了三百年的障碍。 歃血后,红军像变魔术一样从身上掏出钢枪、子弹、新步枪。小叶丹接过那面写着“中国夷民红军沽鸡支队”的旗帜和自己身上带的一把小左轮手枪,眼睛里的光芒再也 遮不住。 后来流传下来刘伯承的那句话:“结拜的时候,我是真跪到地上的,血是真喝的。” 从此,原野上几千年的敌对消失了,这片土地再也没有撕咬过红军的战士。
第八部·大渡河
5月24日晚,安顺场。 红一师第一团,经过二十四小时急行军,赶到大渡河南岸。 渡口对面是川军两个连驻守的碉堡群,林立的枪口直指着这唯一的渡口。 天黑之后,一团政委黎林带着第二营到下游佯攻,团长杨得志率一营冒雨分三路摸上安顺场,二十分钟就击溃守军,在渡口附近发现了一艘——只有一艘——小木帆船。 大渡河水流高达每秒四米,三十米深。
这条小木船,一次撑死了也就能载十几个人。几万个红军,要过到何年何月?
更大的问题是:即使十七十八个人过去了,对面就是敌人的碉堡机枪,十几个人怎么挡住几百个敌人? 杨得志的回话在长征史上留下了永远的悬念: “我不管。这十七个人必须要组织起来,对面无论是谁,非打掉不可。”
5月25日清晨,安顺场忽然雷声大作。 赵章成抱着他那门视若生命的迫击炮,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两个碉堡群。 “三发炮弹,打死你也打不死我。三个机枪点,三炮都不许空。”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炮,1个碉堡飞上半空。 第二炮,敌群中爆炸。 第三炮——敌群中爆炸。
三个机枪点全部哑火。
岸上的机枪手们从掩体里跳出来,掩护着北岸突击队的登陆。十七名勇士在熊尚林连长的带领下,跳上那架小小的木帆船,冲进大渡河的惊涛骇浪里。
每分每秒,风大浪大。
机枪子弹从他们的耳畔飞过,打在水中,激起一簇簇水柱。对岸敌人的重机枪又在扫射,火舌喷出几尺长的火焰,打在小船上木屑横飞。
但他们没有回头。 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北岸响起震天的杀声,十七个人冲上了岸,和国民党的一个营展开了肉搏。
第九部·毛朱周博
大渡河边。 毛泽东、朱德、周恩来、博古等中央领导走到渡口。
刘伯承也从阵地上走了过来。 毛泽东望着大渡河上游的方向,突然问了一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诸葛亮七擒七纵半年才让孟获心服,你怎么一下子就说服了小叶丹?” 刘伯承说:“主要是我们严格执行了党的民族政策。” 毛泽东又问:“你跟小叶丹结拜,真的跪在地上起誓?” “那当然,”刘伯承眼里闪着光,“彝人最讲义气,他看我诚心诚意,才信任我们。”
第三个问题又来了:“彝人下跪是先跪左腿,还是右腿呢?” 刘伯承一怔。这他哪知道啊。 周恩来及时救驾:“后继部队通过彝区时,小叶丹举着红军彝民支队的旗帜出来迎接,你们把彝区赤化了。” 朱德沉声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和平通过大凉山,为抢渡大渡河赢得了时间。” 毛泽东忽然招手,对着河岸上一个光着膀子、只穿着一条短裤的男人喊:“王耀南,你的那些工兵还在不在?” 王耀南跑了过来,身上还穿着那条灰色的小短裤,冻得嘴唇发紫。
“总司令——” “你真的被彝人扒光了?” “全扒了。”王耀南低头看了一眼,又说,“这条裤衩是一营营长孙继先给我的。” “听说是一群小姑娘扒的?”毛泽东一脸捉狭,“那你心里就没想过,去给彝人当上门女婿?” 王耀南没忍住哭过,但听完这话瞬间脸红:“没有,没有,——真没有。” 所有中央领导都在爆笑。 在那条被历史反复压抑的血色河流面前,终于有了一个放松的时刻。笑声压过浪声,在大渡河谷里回荡了很久。
第十部·铁索桥
5月29日,泸定桥。
大渡河最险的铁索桥就在眼前。对岸的国民党军队已经抢先一步占领了桥头堡,十三根比胳膊还粗的铁索悬在着奔腾的大河上面,桥板上早已经没有一块木板。 王耀南指挥工兵,冒着对岸密集的子弹,在十三根铁索上一步一步地、一块一块木板地向前铺设。 三颗工兵倒下了,鲜血撒在铁索上,然后被湍急的河水冲走。后面的人又爬上去,没有任何重武器。 在神枪手的掩护下,工兵连最终铺设完成了最后的通行桥板。
当天下午,桥对岸响起枪声。 陈光的红四团从泸定桥北岸攻了上去,与刘伯承率领的红一师在桥上相遇,两个师的勇士像奔流的岩浆一样撞在一起,欢呼声压过大渡河的怒号。
大渡河天险,被红军扔在了身后。
尾声·伏笔降临
5月29日深夜,刘伯承坐在泸定桥南岸的一块大石头上。 一支小部队还在河对岸没有过完。这时候,通信员从北岸跑过来,递给他一封中央军委的加急电报。 他拿过电报,在火把的光线下一目十行地扫过,脸色突然变了。 王耀南在他身后站着。他看见刘伯承那根食指又开始弯曲,开始沉重地敲打大腿。那不是思考的节奏,那是军情紧急时才会出现的、最危险的信号。 “怎么了?”王耀南问。 刘伯承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尘,嘴角动了一动。他望着大渡河黑暗的水面,像望着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
【全剧终——或者,是一切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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