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近平：当时要是过不去就危险了
    来源：央广网
    【习近平考察贵州 首站遵义】蓝天白云，青松翠柏。习近平总书记2015年6月16日，离京来到贵州遵义考察，一下飞机就直奔红军山烈士陵园，向红军烈士纪念碑敬献花篮。纪念碑四周的浮雕展现了当年红军浴血奋战的场景。在“突破乌江天险”浮雕前，总书记驻足感叹：“当时要是过不去就危险了……”

    一

    一九三四年十二月十八日，黎平城的电波像刀子一样扎进贵阳。
    王家烈捏着电报的手在抖——红军占了黎平。那片出鸦片的肥肉，要被人叼走了。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另一封密电：蒋介石的中央军吴奇伟部四个师，已经开到贵阳城外。
    “保卫贵阳？”王家烈冷笑。李宗仁、白崇禧、陈济棠联名请缨，要帮他“保卫”贵阳。他们打得什么算盘，他王家烈不傻——贵州的烟土过两广，鸦片税占他们财政收入一半。要是让蒋介石进了贵阳，烟土走大渡河进长江，两广的财路就断了。
    可蒋介石比他更狠。
    “命令侯之担，守乌江。”王家烈盯着地图上那条蓝线，喉咙发紧。
    乌江，贵州第一天险。宽二百五十米，深七八米，流速每秒二米一。两岸悬崖峭壁，江水黑得像墨。侯之担的教导师八个团，近一万人，守着一百多公里江防。他又派了自己的第八团——
    明着是帮忙，暗着是抢地盘。
    两边都在等。等红军过江，或者等红军死。

    二

    同一天，猴场。
    情报局局长曾希圣铺开地图，手指点过一个个地名，每个名字后面都蹲着几万条枪：“我们周围有二十多万敌人。湘军何键五个师挡在去湘西的路上，中央军吴奇伟四个师和贵州军阀两个师堵在去贵州的路上，云南军阀孙渡五个旅正赶往乌江，中央军周浑元四个师已经和红五军团接上了火。广西军阀白崇禧两个师追到了猾山地区。”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爆裂的噼啪声。
    刘伯承站起身。他刚当上总参谋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墙里：
    “我们现在被围在长五十公里、宽三十公里的狭长地带。渡过乌江就是生，渡不过去就是死。”
    他的手指落在乌江上的三个点：孙家渡、江界河、回龙场。
    “一月一号，各团占领渡口。二号开始强渡。三号，工兵团必须架好浮桥。”
    被点到名字的人一一站起：十三团团长黄珍，四团团长王开湘，一团团长杨得志。
    最后站起来的是工兵团团长王耀南。
    刘伯承看着他：“你只有两天半时间。跑一百多里山路到乌江，在敌人炮火下架桥，没有任何材料。能不能完成任务？”
    王耀南喉咙发干。他没去过乌江，对乌江一无所知。他只知道乌江古称“天险”，流速超过每秒两米，浮桥的应力范围在两米以下。他只知道侯之担已经下令，把沿江一百公里内的所有船只全部烧毁。
    他只知道，四万红军的命，就押在他手上。
    “能。”

    三

    出发前，有人去找何涤宙。
    何涤宙是工兵团的教员，浙江人，德国留学生，桌子上堆着德文、英文、日文书。他翻着一本德文水利工程手册，头也不抬：“流速超过每秒两米，不能架桥。何况咱们什么都没有。”
    来人扫兴而归。
    没人知道何涤宙是什么来历——中原大战回国，被杂牌军俘虏，当过少校营长，又被红军俘虏参加红军，现在教工兵战士。三十出头，虎年生人，浙江口音很重。他翻着那些洋文书的样子，像个学者。可惜生不逢时。
    后来，在陕北，何涤宙到国民党部队当了少将，专门对付八路军。

    四

    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十点。
    张云逸带着王耀南赶到孙家渡时，彭德怀已经站在乌江边上，对着黑沉沉的江水发呆。
    两岸悬崖峭壁，江水咆哮着撞向礁石。对岸山头上隐约可见敌军哨棚的火光，江风送来士兵的吆喝声。石壁上刷着一行白字，借着月光能看清：
    “一团茅草乱蓬蓬，蓦地烧天蓦地空。”
    侯汉佑的手笔。贵州军阀根本不相信红军能过乌江。
    “船工说了，河宽二百五十米，深七八米，流速二米一。”彭德怀头也不回，“对岸一个机炮营，四门七五毫米克虏伯野炮，二十四门迫击炮，十八挺重机枪，五十四挺轻机枪。滩头有防御工事，江边有巡逻队。”
    王耀南等着挨骂。他在彭德怀手下干过，知道这位军团长的脾气——干得好嘉奖，干坏了替你扛，但要是犯了低级错误，骂得你狗血喷头。
    “马上做竹筏子。”彭德怀说。
    “钱呢？”
    彭德怀终于转过身，盯着王耀南。
    王耀南懂了。有了钱，没有材料，就去找材料。这里是贵州，满山都是竹子。

    五

    乌江岸边的山坳里，有个棚子。
    棚子里住着一个人，当地袍哥的刘舵把子。长年周旋于兵痞流氓、军阀土匪之间，什么阵势没见过？
    当王耀南带人掀开棚子的草帘时，他还是愣住了。
    七万块银元。白花花的，堆在地上，把棚子照得通亮。
    “买竹子。”王耀南说，“买钢筋。请袍哥兄弟帮忙砍伐、扎成竹筏。”
    刘舵把子看看银元，看看王耀南，又看看银元。
    “你们是什么人？”
    “红军。”
    刘舵把子沉默了很久。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兵——黔军、川军、滇军、中央军，都是来抢的，没有一个来买的。更没有一个人，会带着七万块银元，来找他一个袍哥舵把子做买卖。
    他点了头。

    六

    一九三五年一月二日，天刚亮。
    彭德怀的十三团开始强渡孙家渡。五十个竹排一字排开，每个竹排前面加了一道竹墙挡子弹。
    战士们撑着竹竿，在敌人的炮火中向对岸冲去。
    对岸的黔军看呆了。
    山炮、迫击炮、重机枪、轻机枪一起开火，江面上炸起一道道水柱。但竹排太多，火力太散，根本拦不住。第一批竹排靠岸，战士们跳进冰冷的江水，踩着礁石往上冲。
    打了整整一天。
    十三团三次强渡，三次被压回来。江面上漂着炸碎的竹片，江水染成淡红。
    彭德怀站在岸边，一动不动。
    王耀南在上游几百米处找到了一个地方——河面三百五十米宽，流速每秒一米八，比主河道缓一些。他带着工兵，把竹排连接成三百多米的长龙，一头固定在南岸的岩石上，另一头用缆绳拴住，等着命令。
    他们在等一个时机。

    七

    一月三日上午十一点。
    对岸的枪声突然稀了。王耀南举起望远镜——敌军阵地上，士兵们聚成一堆一堆，蹲在地上，手里捏着烟枪。
    抽大烟的时候到了。
    “马上架桥！”彭德怀一声令下。
    王耀南的旗子挥下。工兵连长何力斌一斧子砍断上游的缆绳。
    三百米长的竹排长龙，从上游缓缓向对岸漂去。每一个竹排上站着两个人——抛锚手，用长竹竿把铁锚抛进江底；撑竿手，用竹竿撑住竹排，抵抗江水的冲击。竹排与竹排之间用螺纹钢钯钉连接，像一条巨大的蜈蚣趴在江面上。
    对岸的黔军抽完大烟，抬头一看，愣住了。
    那条“蜈蚣”已经爬过江心，正一点一点向岸边靠拢。
    轰！
    敌人的炮弹砸了过来，在浮桥周围炸开。水柱冲天，竹排剧烈摇晃，几个战士掉进江里。紧接着，又是一排炮弹。
    突然，炮声停了。
    红军炮兵营营长武亭指挥炮兵营火力支援，一阵排炮过去，把敌人的炮兵阵地打哑了。
    浮桥继续向对岸漂去。十米。五米。一米。
    工兵二连连长赖如波第一个跳上对岸，把缆绳死死拴在一块大石头上。
    浮桥架好了。

    八

    彭德怀第一个跳上浮桥。
    他跑在最前面，黑色的脸绷得像一块铁。黄珍紧跟其后，突然看见对岸的枪口在转动——敌人的残兵还在抵抗。
    他一把抓住彭德怀的胳膊，使劲往旁边一甩。
    彭德怀猝不及防，整个人翻进江里。冰凉的江水没过头顶，他呛了两口水，挣扎着浮起来。两个战士跳下去，一左一右把他架住，拖上岸。
    黄珍已经带着三千子弟兵冲过浮桥，杀向敌军阵地。
    岸边的火堆生起来。彭德怀脱下湿透的衣服，光着膀子蹲在火边，和落水的士兵挤在一起烤火。士兵们不好意思，往旁边挪，彭德怀一把拽回来：“挤紧点，暖和！”
    远处，刘舵把子看着这一幕，眼睛直了。
    他看见那个瘦高的“黄团长”带着人冲在最前面。他看见那个黑脸的“张飞”被推进江里。他看见那个黑脸爬起来，光着身子和士兵们挤在一起烤火，有说有笑，像一家人。
    他问王耀南：“那个跑在最前面的瘦高个子是什么人？”
    “团长，叫黄珍。”
    “团长管多少兵？”
    “一千多吧。”
    “那个黑脸张飞呢？”
    “彭德怀，军团长。”
    “军团长管多少兵？”
    “一万多。”
    刘舵把子挠挠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光着膀子烤火的红军，看着那些冲向对岸的战士，看着江面上那条巨大的竹排浮桥。
    “天下是你们的了。”他说，声音很轻，“真的要变天了。”

    九

    一月三日傍晚，侯汉佑在他的指挥部里写日记：
    “一月三日中午，红军又在孙家渡强渡猛攻，守兵伤亡甚重，防御工事多被摧毁，机炮营营长赵宪群被打死，军心开始动摇。离孙家渡约半华里的上游处，红军架有浮桥一座，形状类似蜈蚣……南岸红军两三千人正猛烈攻击，分用木排强渡和通过浮桥冲锋前进。”
    他写到这里，笔尖停了。
    外面传来枪声，越来越近。副官冲进来：“红军过江了！八个团全垮了！团长们都被抓了！”
    侯汉佑扔下笔，起身就跑。
    他跑掉了。
    八个守江的团长，成了俘虏。

    十

    一月六日，红军全部渡过乌江。
    王耀南在楠木渡口、江界河渡口依次架好浮桥。刘伯承站在江界河岸边，看着最后一批战士踏上对岸的土地。
    张云逸走到他身边：“薛岳的追剿军离这儿还有一天路程。”
    刘伯承点点头，转身望向北边。那里，遵义城在等着红军。
    一个月后，何涤宙在红军大学当训练处副处长。没人问起他那些德文书去哪儿了。也没人知道他夜里常常失眠。
    一九三八年，他要求到武汉治病，从此当了国民党少将，专门对付八路军。

    十一

    二零一五年六月十七日，遵义。
    习近平总书记走下飞机，直奔红军山烈士陵园。在“突破乌江天险”浮雕前，他驻足良久。
    浮雕上，是那条巨大的竹排浮桥。是那些撑着竹竿的战士。是那个光着膀子烤火的军团长。
    “当时要是过不去就危险了。”总书记说。
    是的，过不去就危险了。
    过了江，就是遵义。过了遵义，就是陕北。过了陕北，就是全中国。
    乌江的水还在流。浮桥早已不在了。但那些光着膀子烤火的人，那些撑着竹竿过江的人，那些在炮火中砍断缆绳的人，那些消失在茫茫人海的人——
    他们都在这条江里。

    侯汉佑的日记最后一页，有一行被水渍浸透的小字，几乎看不清：
    “那条蜈蚣一样的浮桥，到底是怎么架起来的？那些撑竹竿的人，到底是谁？”
    六十年后，有人在贵州深山里找到一个采了一辈子燕窝的老人。他九十多岁了，眼睛还亮得很。
    问他当年怎么帮红军过的江。
    他笑了笑，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
    翻译过来，大概是：
    “我们都是那条蜈蚣的脚。”

    【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