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红军(红一方面军)约7天(1935年8月21日—8月27日左右)穿越草地。
1935年6月,红一、四方面军在懋功会师后,中央政治局先后在两河口、沙窝、毛儿盖开会,确定从松潘草地北上方针。博古不赞成,提出从甘肃绕道北上。林彪同意博古的意见,说:宁走勾股,不走玄。张闻天决定走松潘草地。王耀南只好执行命令,担任寻找部队前进的道路。他听说河流密布,湖泊遍地,道路非常泥泞。1935年8月中旬,中央红军在毛儿盖、波罗子一带开始过草地的准备工作——筹集粮食、制作干粮、准备御寒衣物和向导等。8月21日,右路军(含中央红军主力)从毛儿盖地区出发,进入松潘草地。
吴玉章不知道赵大柱是谁,但他知道那种空袋的重量。他的粮袋也不见了。不是丢了,是给了人。给了谁他不肯说。警卫员小马急得眼眶通红,翻遍了他所有的行李,只找到半截草根。
“吴老,您已经三天没——”
“嘘。”吴玉章制止他,“别嚷嚷。”
小马咬着嘴唇,把自己粮袋里的炒面倒出来一半,往吴玉章手里塞。吴玉章推开,脸色沉下来:“你自己还要走。”
“我不走。”小马说,“我就跟着您,您走不动我背您。”
吴玉章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孩子,忽然笑了。他想起自己五十七岁了,腿上有旧伤,每走一步膝盖都像在锉刀上磨。他确实是全军团年纪最大的累赘——不,第二大的。
“吴老。”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吴玉章回头,看见徐特立站在面前。这位比他还要大两岁的老人,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军装,腰间系着一条黑布带,布带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粮袋。徐特立蹲下来,解下自己的粮袋,系在吴玉章的腰上。
“徐老!你这是干什么?!你自己——”
“我还有。”徐特立按住他的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在路上找到了一些野韭菜,够吃几天的。”
“草地上的野韭菜能顶什么用?你是咱们队伍里年纪最大的——”
“你是五十七,我是五十九。”徐特立笑了笑,“别争了,论资排辈,我比你大两岁,这事听我的。”
吴玉章看着那张瘦削的脸,忽然说不出话了。徐特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转身走了。那个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
吴玉章低头看着腰间那个沉甸甸的粮袋,手指摸到袋底——鼓的,满的,足有两三斤。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徐特立出发时只发了五斤炒面,走了三天,就算一口没吃,也只剩不到两斤。这两三斤是哪里来的?除非——除非徐特立这几天根本就没怎么吃过东西,把口粮全攒着,就是为了给别人。
吴玉章猛地抬头,想要喊住徐特立。可那个背影已经消失了。
多年以后,吴玉章每一次回忆起这个瞬间,都会说同一句话:“要不是徐老把那袋口粮给我,我肯定走不出草地。”可他不知道的是——他手里的这袋粮食,也不是徐特立自己的。那袋粮食,另有来历。
王耀南从前方探路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在泥水里蹚了一整天,脚底板磨出血泡,靴子里全是泥水。他顾不上这些,径直向中央军委的宿营地走去——前方的路况必须尽快报告。
报告完情况,他转身就走。
王耀南赶到徐特立的宿处,然后——愣住了。
徐特立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野草,一根一根地往嘴里塞。他的嘴唇已经发紫,脸上浮肿,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而他的腰间——空的。那条应该系着粮袋的黑布带,空空荡荡地垂在身侧。
“徐先生!”王耀南扑过去,一把抓住徐特立的手,“您的粮袋呢?”
徐特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老人笑了笑,把那把野草放下,擦了擦嘴:“哦,给吴老了。他比我更需要。”
“那您吃什么?”
“这个。”徐特立指了指地上的野草,“能找到的不少,就是有点苦。”
王耀南的眼眶红了。他二话不说,解下自己腰间的粮袋,就要往徐特立肩上挂。徐特立伸手挡开了。
“不行。”老人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决,“你们工兵营在前面开路,比我消耗大。你不吃,怎么走得动?”
“我有办法!”王耀南急道,“我做了个网兜,能抓青蛙、捞小鱼。草地上的水洼里有鱼,我饿不着的!”
“真的?”老人问。
“真的!”王耀南用力点头。
徐特立沉默了几秒,终于松开了手。王耀南把粮袋挂到他肩上,系紧了,站起来要走。
两个粮袋的失踪
刘调元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靠在枯死的灌木上,脸色蜡黄。肚子已经不是饥饿的咕噜声了,而是一种近乎空洞的、虚弱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塌陷的声音。他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出发前,他被派去执行紧急任务,来不及准备口粮,只带了两个杂粮饼子上路。等他归队的时候,队伍已经进入了草地,所有能吃的都已经分光了。
“刘调元。”
他睁开眼睛,一个人影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粮袋。黄朝天。干部团工兵连副连长。
“拿着。”黄朝天把粮袋塞进他手里。
刘调元愣住了:“你疯了?你把自己的给我,你吃什么?”
“我还有。”黄朝天说。
“你有什么?”
“我还有办法。”黄朝天说完就转身走了,根本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
刘调元抱着那个粮袋,手指摸到了袋底的裂缝。他把裂缝掰开,借着最后一缕天光往里面看了一眼——里面只有一小把青稞,顶多够吃两天。两天。他忽然想起,黄朝天的腰上原本系着两个粮袋。一个是他自己的,另一个——另一个是军委工兵连长何德芹的。
昨天傍晚,他亲眼看见何德芹把自己的粮袋解下来,系在了黄朝天的腰上。何德芹说,他还有存粮,放在别处,一会儿去取。可刘调元知道,何德芹在撒谎。因为何德芹所在的军委工兵连,是整个工兵系统里最晚进入草地的。他们出发的时候,军团部的粮食储备已经见了底,每人只发了两斤半青稞——还不到其他部队的一半。何德芹哪有存粮?
刘调元猛地站起来,想要追上去把粮袋还回去。可他只跑了两步,腿就软了,整个人栽倒在泥水里。他趴在泥里,听见远处有人喊——
“来人啊!何连长晕倒了!快来人!”
何德芹。刘调元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他爬不起来。他趴在泥水里,看着那个方向,忽然想起一件事——黄朝天系在腰间的那两个粮袋,一个是他自己的,一个是何德芹给的。他把何德芹的粮袋给了自己,那黄朝天腰上还剩下什么?他自己的那份,早就给了别人。
三个粮袋,从何德芹到黄朝天,从黄朝天到刘调元,像一条看不见的链条。链条的最后一环,是刘调元手里的这一小把青稞。可链条的第一环呢?何德芹的粮袋是从哪里来的?没有人知道。因为何德芹已经昏迷了。
一个护士长的最后一把炒面
刘荣辉赶到的时候,何德芹已经昏迷了。他翻开何德芹的眼皮——瞳孔对光反射迟钝。他摸了一下脉搏——跳得又快又弱,像一只垂死的鸟在扑腾翅膀。
“他几天没吃东西了?”刘荣辉问。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最后是工兵营的一个小战士开了口:“何连长……他把自己的粮都给了别人。他自己……至少三天没吃过一粒粮食了。”
刘荣辉的手顿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自己的干粮袋里掏出一把炒面——那是他自己最后的口粮,够他撑一天。他没有犹豫,把炒面兑了水,撬开何德芹的嘴,一点一点地灌进去。
旁边有人递过来半块饼子,有人解开自己的粮袋,倒出几粒青稞。那些粮食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条条看不见的溪流,汇进何德芹的嘴里。
刘荣辉看着这些粮食,手在发抖。他不是因为饿。他是因为想起了太多东西——井冈山时期,他就是士兵委员会的副主席,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每一次,都是在最绝望的时候,总有人把自己最后一口吃的递出去。这些人后来怎么样了,他不敢想。
何德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刘荣辉松了一口气,站了起来。他的腿有些发软,扶着旁边的树枝才站稳。
“刘护士长,你自己也——”有人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我没事。”刘荣辉打断了他,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他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干粮袋——空的。空了。他刚才灌进何德芹嘴里的那把炒面,是他最后的粮食。他把空袋塞回怀里,继续往前走。前面还有病号在等他。他的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姐姐的沉默
贺敏仁知道自己在劫难逃。那个小金佛是他从喇嘛寺里拿的。他承认。还有那几十块大洋,他也承认。他走进那座喇嘛寺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有了这些,哥哥姐姐们就不用挨饿。他没想到会被四方面军的巡逻兵发现,更没想到这件事会一直捅到中央。
贺敏仁被押进执法处的时候,手被反绑着。执法处团长姚喆亲自审问他,问完以后,沉默了很久。姚喆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谁——他是贺子珍的弟弟,毛泽东的小舅子。
“你……你姐夫知道吗?”姚喆问。
贺敏仁摇了摇头,忽然笑了:“不知道。不过……他马上就会知道了。”
姚喆拿起笔,开始拟电报。电报发给中央,中央转给了彭德怀。彭德怀的回电只有一句话,十个字——“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姚喆看着这十个字,手在微微发抖。他认识贺子珍,那是一个刚烈到骨子里的女人,她的弟弟出了这种事,姚喆闭上眼睛。
消息传到贺子珍那里的时候,她正在草地里行军。别人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她走了大约一百步,忽然软了下去。不是哭。她没有哭。她只是倒下了,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草,无声无息地倒在泥水里。周围的人把她扶起来,发现她的嘴唇在哆嗦,全身在发抖,可她的眼眶是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病了。病得很重,重到连自己的口粮都没有力气去准备。她蜷缩在草地上,裹着一条破旧的毯子,像一只受伤的兽,不说话,不动,只是直直地盯着前面的某处虚空。她什么也没说。可所有人都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如果她当时能拦住弟弟,如果她多说一句话,如果……可她什么也没说。因为她知道,那个小金佛,那个年轻的生命,都已经回不来了。
一条煮不烂的皮带
陈昌奉从来没有这么饿过。他是毛泽东的警卫员,出发前跑了七八个村子,好不容易才筹到十几斤青稞。可现在,那些青稞已经不在他手里了——他把自己的那份,给了贺子珍。那个刚烈到骨子里的女人,接到粮袋的时候,终于流了泪。她没有道谢,也没有推辞——她已经没有力气推辞了。她只是抬头看了陈昌奉一眼,那个眼神,让陈昌奉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是感激,也是歉疚,更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沉重的、让他喘不过气的东西。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中午的时候,他把自己的皮带解了下来。那是一条普通的牛皮皮带,跟着他走了几千里路,磨得发亮。他把皮带切成一段一段的,放进搪瓷缸子里,架在石头上煮。水开了,皮带在沸水里翻滚,散发出一种奇怪的味道。他用树枝捅了捅——硬的。再煮——还硬。再煮——还是硬的。他咬了咬牙,捞起一块塞进嘴里——嚼不动。像嚼鞋底,像嚼石头。
他忽然想起,通讯队的政委肖文玖昨天跟他开过一个玩笑。肖文玖指着干部团陈士榘营长腰上那条缴获的军用皮带说:“那条皮带,煮着吃肯定不错。”陈士榘信了,真的把皮带切碎了煮,煮了一夜都没煮烂。当时大家都在笑。可现在陈昌奉笑不出来。
他放下搪瓷缸子,去找徐特立。徐特立听了他的问题,叹了口气:“硝过的皮带,蛋白质已经变性了,不能吃,也煮不烂。只有刚剥下来的牛皮,阴干了、敲软了做成的东西,泡够了水才能煮软。”
陈昌奉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一截皮带,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想起了很多东西——想起那些把粮食让给别人的人,想起那些说自己“还有办法”的人。他看着手里那截咬不动、煮不烂的皮带。
中央红军到1935年6月与红四方面军在懋功会师时,约2万余人。1935年8月27日,过草地(松潘草地),由于饥饿、寒冷、疾病、沼泽陷落等原因,红军减员严重,近万人。中央红军到达陕北,只有7000余人。中央红军的工兵从瑞金出发3700多人,长征中有1000多人参加工兵部队,到达陕北,工兵只剩37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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