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双面密码
1935年1月20日,遵义城头飘着细雨,红军指挥部里烟雾缭绕。刘伯承将铅笔往桌上一拍,指着地图上那条弯曲的蓝线:“打过长江去,到川北和四方面军会合!四川人口稠密,资源丰富,条件比贵州好得多。”他的手指从泸州一路划到成都平原,最后点在川北。
朱德站起身接过话头:“在泸州一带渡江,进入成都平原,只有几百里就能赶到川北。这是最近的一条路。”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但如果渡江失败……”
没有人接话。所有人都知道“失败”意味着什么——只能改道北上,经过川康交界处,绕一个几千公里的大圈子,爬过大雪山和千里无人烟的草地,很多地区还是少数民族控制区,环境极其恶劣。毛泽东吸了口烟,缓缓吐出:“那就从泸州一带渡江。1月20日下达《渡江作战计划》。”
命令传下去的那一刻,三万红军开始收拾行装。火把在夜色中连成一条长龙,从遵义和桐梓向土城方向移动。没有人知道,就在他们出发的同时,川南“剿共”总指挥潘文华的会议室里,一张大网正在收紧。
潘文华召集属下11个旅及4个独立团的团长以上军官开会。会议室里坐满了穿黄呢军装的川军将领,烟雾浓得化不开。
郭勋祺站起来,他个子不高,但目光锐利。他走到地图前,第一句话就让全场安静下来:“我们已经破译了共军的密电。”
潘文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从破译的情报来看,”郭勋祺不紧不慢地说,“共军已经掌握了国军的密电,所以能很轻松地从湘江和乌江几十万国军防线的空隙中逃脱,进入遵义。现在又准备过长江进入四川。”
军官们交换着眼色。
郭勋祺突然笑了一下:“但有意思的是,通过共军的密电,我发现共军对川军的装备、编制都不了解。”他转身指着地图,“他们以为我们一个师只有两个旅四个团。他们不知道,我们一个师有三千多支德式毛瑟步枪,六百多挺英制路易斯轻机枪,五十四门大炮。一个师三个旅加一个炮兵团,一个旅三个团,一个师十个团。”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惊叹声。
“他们还以为川军都是鸦片烟鬼。”郭勋祺加重了语气。潘文华终于开口:“勋祺,你有什么想法?”
郭勋祺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土城的位置:“利用土城有利地形,给共军也设一个陷阱。”
军官们兴奋起来,有人问:“怎么设?”
“第一波,”郭勋祺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三道线,“我的教导第3旅、潘佐独立第4旅、廖泽模范第3旅,三个旅九个团当饵。”他的手指往后一收,“第二波,教导师第3旅、独4旅、模范师第3旅,从红军背后突击。”最后,他手掌在地图上一拍,“潘总指挥九个旅四个独立团共三十三个团张网,一举歼灭红军。”
旅参谋长廖鼎高展开详细地图,郭勋祺开始逐一给教导师第3旅旅长袁治、独立第4旅旅长潘左、第3路指挥廖泽下达作战任务。
潘文华靠在椅背上,看着郭勋祺的背影,心里翻涌着一件旧事——1927年,郭勋祺参加过刘伯承领导的四川顺泸起义。这个人对共产党的谍报工作非常熟悉。郭勋祺知道,川军调动部队的密码,共产党也一定会有一份。
“潘总指挥?”郭勋祺转过头来。
潘文华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散会后,潘文华独自留在会议室里,看着墙上那张地图。土城那个位置,被郭勋祺用红笔画了一个圈。他想起郭勋祺刚才说话时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在1927年的泸州。
红军指挥部里,情报局长曾希圣兴冲冲地推门进来:“报告!我们已经破译了川军的密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川军总指挥是预备队长郭勋祺旅长,指挥两个旅四个团四千多人,正向土城青冈坡前进。”曾希圣念着破译的电文,“郭勋祺打电报要求他的上级潘文华师长马上空运鸦片烟,没有鸦片烟,部队一步也不肯前进。”屋子里有人笑出了声。
有人拿出《红星报》,上面登着一首顺口溜:“黔军滇军两只羊,湘军就是一头狼;广西猴子是桂军,猛如老虎恶如狼。”“川军虽然不在其中,”那人清了清嗓子,“不过据了解也是‘双枪兵’,纪律涣散,与红四方面军交手又屡战屡败,战斗力应该比黔军强不了多少。鸦片烟瘾上来的时候,一把鼻涕一把泪,连举起手脚的力气都没有,即使是刀架在脖子上,身后有猛兽追赶,也是在那里等死,动都动不了。因此川军有‘吊儿郎当双枪将’的雅号。”又是一阵哄笑。
四川被刘湘、刘文辉和杨森三大军阀割据,其间战争不断。川军纪律很差,战斗力也被称为全国最弱。这些情况,红军指挥员们多少都有耳闻。
毛泽东吸了口烟,把烟蒂摁灭:“在青冈坡歼灭郭勋祺旅。”“战斗口号,”他环视众人,“活捉郭勋祺。”
所有人都认为川军没有战斗力,提议得到一致通过。没有人注意到,曾希圣在收起电文时,手指微微发抖——他在破译的川军电文中,还看到了另一个没有写进报告的词:“张网。”
1月20日,中央红军分三路从松坎、桐梓、遵义沿大娄山脉向土城进发。
1月24日,右路军红一军团击溃黔军教导师,占领了土城。但就在红军进入土城的同时,郭勋祺已经统一指挥教导第3旅、潘佐独立第4旅、廖泽模范第3旅共一万两千人,抢先占领了青杠坡、永安寺、寒风坳等高地。
消息传到红军指挥部,毛泽东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彭德怀。”他抬起头,“率第3、5军团迎战郭勋祺部。”
彭德怀领命而去。第3、5军团有五千人,连一发炮弹都没有,每个战士只有三发子弹,又处于不利地形。侯之担的副师长侯汉佑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得到河防前线部队报告,到达马场坪、瓮安一带的红军有三、四万人,子弹极缺乏。”
到下午4点左右,彭德怀战败。
毛泽东命令1军团陈光的第2师驰援彭德怀,又命令陈赓的干部团马上增援。在这关键时刻,朱德总司令要亲临第一线指挥。
他站在一个高坡上。中央军委有三个参谋,作战参谋聂鹤亭已经到土城调陈光的第2师,炮兵参谋武亭到干部团调陈赓增援彭德怀。王耀南当时任中央军委工兵参谋,负责传达中央领导的命令。
王耀南看到红5军团的阵地被川军撕开了一道口子。敌人包围了休养连和卫生部,直逼军委指挥部。干部团和工兵营打退了敌人。贺子珍可能在小产,躺在地上噢噢直叫,一群女红军在瞎帮忙。徐特立先生刚才可能是参加了与敌人的搏斗,他正在擦拭自己的红缨枪——这支红缨枪是长征前徐特立自己打造的,已经用过几次。
朱德要亲征,康克清怕朱德冷,把一副手套给朱德戴上。当康克清离开朱德后,王耀南与她擦肩而过,俩人只是互相点了点头,谁也没有说话。
王耀南来到山岗上,站到了朱德身边等待传达命令。这里离战场只有三千多米,可以听到川军路易斯机枪连续射击的嘎嘎声,75毫米大炮的轰轰声,红军步枪的砰砰声。不时有零星的迫击炮弹在朱德周围爆炸。
突然,一声呼啸声。
凭经验,这是迫击炮炮弹要落地爆炸的声音。王耀南拼命把朱德推到山坡下,自己也跌到坡下。
轰的一声。
王耀南只觉得耳朵嗡嗡直响,左前臂一阵火烧般的疼痛,趴在地上一时起不来了。康克清急忙上前扶起朱德,她发现朱德没有负伤,又来扶王耀南。
远处,大家都愣了。还没有出战,要是损失了总司令,军心就会动摇,比军旗倒下还可怕。有人看见朱总司令倒下,惊恐地大喊:“总司令被炸死了!”
徐特立看朱德站了起来,他怕谣言误传乱了军心,大喊:“炸弹没有爆炸,总司令有令,团以上干部接受命令……”
徐特立出于好心,但这种传达命令的方式不符合红军的规矩,弄得大家莫名其妙。幸好聂鹤亭到来才解了围。
康克清和几个护士马上帮助王耀南包扎伤口。王耀南发现自己的右耳朵已经被炸聋了。
朱德俯身看着王耀南,声音很急:“快去请刘伯承在赤水河上指挥架浮桥!”
王耀南右耳聋了嗡嗡只响,费了好大劲才听明白,赶快向赤水河跑去。
赤水河在川黔滇交界处,是长江的一条支流。从云贵高原乌蒙山区的镇雄县,流经贵州赤水县,在四川合江县汇入长江,全长四百二十公里。河道曲折蜿蜒,水流奔腾湍急。土城位于赤水河东岸,河面窄处一二百米,宽处三四百米,水深十多米。
王耀南跑到赤水河边,看见刘伯承已经在那里了。参谋部的几个参谋正在汇报:“从上游到下游十几里地都没有找到船,连当地百姓都跑了。”
这时周恩来带着一群参谋到了河边。遵义会议确立周恩来是“党内委托的对于指挥军事上下最后决心的负责者”。他听完汇报后,叫刘伯承去指挥红五军团战斗。
周恩来看着河对面两三千米外,影影绰绰的有灯光。他没说话。
王耀南明白周恩来的意思。周恩来身边的几个参谋,动嘴能力一个比一个强,别说这么晚,赤水河漂着冰凌,就是大白天,炮火连天下,动员百姓到赤水河架桥,也绝对没有成功的可能性。完不成任务,三万红军……
王耀南又受了伤。周恩来希望王耀南自己提出到对岸找船。
王耀南是一个敢于担当的人。
“我在遵义了解过,”王耀南对周恩来说,“这一带几乎人人都加入了袍哥义字旗组织。现在情况紧急,必须请袍哥道中人帮忙。我对袍哥各种规矩非常了解,袍哥两大特点:一,讲义气;二,见钱不要命。”他顿了顿,“请你给我一切处置权。”
周恩来看着他,点了点头。
王耀南跳入冰冷的赤水河,游到对面。他跑了两千多米,看见一个大院子。这是一个“西号”码头,里面集了很多人,都在烤火。所有的人都是一丝不挂——贵州这个地方非常穷,老百姓根本买不起布。
这时候王耀南想起朱德在黎平讲的:黔北和井冈山一样贫穷得很,我们三万多人怕是没法长期待下来的。当时大家都不信,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王耀南看见他们惊愕的目光,自己又冷又累,上下牙床不听使唤,哒哒地敲个不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突然,他想到在遵义的时候,贵州省委书记林青介绍贵州的民情:贵州人敬鬼神,讲义气,忠厚老实,很多百姓为了对抗苛捐杂税参加了洪帮。
王耀南在安源长大,很多安源人参加了洪帮,他了解洪帮的礼仪。王耀南为了讨生活,从小练过魔术、杂技。现在冻得说不出话,就是说了真话也没有人相信。于是王耀南一不做二不休,端起地上的木炭火盆往外就跑,跑到外面,把烧得火红的木炭往地上一泼,火星溅得老高。
王耀南趁势跳到火红的木炭上,表演起了家乡上栗镇的傩舞钟馗嫁妹。等王耀南跳累了,全身也非常暖和了。其实在火红的木炭上表演跳舞,脚板的感觉就像在七十度的木板上跳舞一样,只要脚上有汗就烫不伤人。
王耀南从火红的木炭上跳下来,看见周围的百姓跪了一地。他们都把王耀南当成了神仙下凡。
“小弟只是洪帮兄弟,”王耀南说,“红军是关老爷的荆州兵。我把红军引来帮助众位兄弟,天下洪帮是一家。今天晚上,十万红军要过赤水河消灭侯之担。但是必须有浮桥。过了今晚,红军就不来了。如果洪帮兄弟架好桥,红军给兄弟们十万块袁大头。”
王耀南请跪在地上的百姓起来。
一位老者走过来,自我介绍:“小弟姓罗,是罗家堂主。我们罗家都是义字堂兄弟。贵州原来叫东巴国,东巴国国王姓罗。后来,宋朝公主的儿子袁仕盟带兵灭了东巴国。宋朝皇帝赐投降的东巴官员和百姓姓赵。我们的先人不肯降服,一直姓罗,被赶到了赤水河西边。前些年,土城的袁姓、赵姓投靠了侯之担。侯之担趁机把我们罗家搜刮得干干净净,连个裤头都没有剩下。”
他顿了顿,又说:“红军水马过乌江的故事在赤水传遍了。我们也知道红军到了土城,从枪炮声中,我们以为红军过长江到泸州去了。现在,有七条运私盐的大船从四川回来,装满了大米,就藏在上游水湾里,船老大也是帮中兄弟。他们现在就在这里。”
说着话,罗老先生给王耀南引见了七位船老大。
王耀南说:“这七船大米我全部买下。红军只留一船大米,其它大米分给帮中兄弟。架好浮桥马上给兄弟们十万个袁大头。”
七位船老大异口同声:“我们马上组织架浮桥,一个时辰就能架好。”
罗家堂主说:“在土城的浑溪渡口,本来就有一个浮桥,我们看见打仗,把浮桥藏起来了,现在马上就可以架通。”
最后选定在土城西南不远的一处河滩架设一座浮桥。两个小时后,另一座浮桥也架通了。这时周恩来担任渡河司令。王耀南说明情况后,周恩来批准给罗家堂主十万个袁大头。
王耀南叫人把十万袁大头抬到义字堂,他与罗家堂主说好:所有的船归红军所有。红军要把船沉入赤水河,等天气转暖,祠堂组织人打捞沉船,沉船归堂主所有。
除了管钱的红军银行大队长毛泽民心疼钱以外,所有的人都很高兴。
王耀南对罗堂主说:“蜀军是四条虫子,贵州是被虫子吃穷了。成都每个月要运来一百万个袁大头,几百万发子弹,数不清的棉衣皮鞋。袍哥的兄弟只要劫下这些不义之财,还会受穷吗!”
罗堂主听了非常高兴:“贵州几十万兄弟靠关老爷保佑了。”
武亭和炮兵营的同志们把两门打坏的山炮推入了赤水河,把一门没有炮弹的山炮拉过了赤水河。后来这门山炮被一直拉到了北京军事博物馆。
青杠坡一战,红军伤亡了三千多人。刘伯承后来回忆说:“土城一仗,未能消灭郭师,敌人又大军奔集。我乃放弃北渡长江意图。”
潘文华十多万川军在贵州不断受到哥老会的打劫骚扰,大米、子弹、军费供应不上,士气低落。中央红军在川黔滇边地区与川军刘湘部发生大小战斗二十三次。其中,红军在青冈坡战败,在叙永攻城战中没有得手。在其它战斗中,红军都是胜利者。
1月29日凌晨3时,中革军委发出了一渡赤水的行动部署:我野战军拟于今29日拂晓前脱离接触之敌,西渡赤水河向古蔺南部西进,从宜宾以上的金沙江抢渡。
红军主力从土城的上游和猿猴场两个浮桥上迅速渡过赤水河。
尾声
浮桥在晨曦中微微晃动。王耀南站在河边,右耳还在嗡嗡作响。他看见罗堂主站在对岸,朝他拱了拱手。
他抬起头,赤水河上的雾气正在散去。对岸的罗堂主已经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浮桥那边,红军的队伍正在过河。而在他们身后,青杠坡上的枪声还没有完全停歇。
【全文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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