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接前场。绳子再次垂下。 [幽灵上。 幽 灵 每一只摇篮都在问我们,你来自何处?每一口棺材都在问我们,你去往何方? 秋 白 你又来纠缠我了? 幽 灵 我本在你心上。你在,我便在,你不在,我也在! 秋 白 我讨厌你! 幽 灵 我是你朋友! 秋 白 我不要这样的朋友!走吧。 幽 灵 我偏不走! [幽灵搬过椅子坐下。 幽 灵 我要和生同存,和死同在!我要看你生,看你死! 秋 白 (手指幽灵)你……,无赖! 幽 灵 我要看你在生死面前的尊卑。(站起)怎么,怕我? 秋 白 生则生,死则死,怕你如何! [幽灵将绳子晃荡起来。 幽 灵 看来你是一条道走到黑了。 秋 白 男儿为报君恩重,死到沙场是善终! 幽 灵 (嘲讽地)英雄慷慨,敬佩,敬佩!但你真的能舍弃你的爱妻、舍弃你可爱的宝贝女儿吗? 秋 白 既然选择了死,也只好请她们原谅了。 幽 灵 (沉默) 秋 白 如果这个纷纭的世界真不允许我高尚地活,那世上没有一样东西能阻止我高尚地死! 幽 灵 高尚地死,的确没人能够阻止,但古今有几人能从容做到? 秋 白 我就是一个! [秋白摘开绳套。此后,绳子再不见了。 秋 白 生求无悔,死应光荣。反正我不放弃真理! 幽 灵 真理?这世上真理何在?(稍停)红尘滚滚,世事沧桑,这是一个瞬息万变、谁也无法预测的世界!你还讲什么忠烈,迷恋什么英雄?书生意气!书生意气啊! 秋 白 书生只有嶙峋骨!难道谁还想榨出油水? 幽 灵 (由衷地)行了,现在该我宣布,在你面前降下降旗了。 [灯暗。
[二道幕前。微弱的灯光下,一个壮汉舞蹈着犹如一只拉辕的马,拖着几千斤的辎重车,走上舞台,艰难地行走在险峻的山坡上,一步步地往前爬…… [秋白猛地从沉思中惊起而追。 秋 白 你、你、别走! [拟马壮汉舞下。 [景接前场。屋顶垂下的绳子不见了。幽灵复现。 幽 灵 你看到什么了? 秋 白 (哭泣)我看到背负政治重任的我。 幽 灵 (寻找)在哪? 秋 白 (痛心地指心口)心上! 幽 灵 心上?! 秋 白 (惶恐地)我在负责政治领导时,就是这种感觉。欲罢不能的疲劳,总让我感到一种无形的重压。 幽 灵 (带点嘲讽地)所以,你想休息了! 秋 白 虽然我不过36岁,但觉得已非常的衰弱和疲劳,有如一个将进棺材的垂垂老者了。 幽 灵 你正值壮年,就这么老气横秋,弱不禁风了吗? 秋 白 对,不但一般的政治懒得问,就是一切娱乐,甚至风景都漠不关心了! 幽 灵 是身体长期患病的原因吧? 秋 白 也许是,也许不是。 幽 灵 你太患得患失了。 秋 白 当然,重要的是性格。(自责地)我忖度,象我这样性格、才能,当党的领袖确实是“历史的误会”,误会啊!(咳嗽)我本不过一个半吊子“文人”,直到如今,要死了,还是“文人习气未除”,有何资格谈论政治?(捶胸顿足)这真是一场误会,一场噩梦啊! 幽 灵 (严厉指责)你反复说这些,是要推脱什么责任? 秋 白 不!客观上对党应负什么责任,我决不推脱,也决不用主观情绪加以原谅和减轻。 幽 灵 那为什么? 秋 白 不为什么,我只不过想把我的真情,在死之前,说出来罢了。 幽 灵 期望世人的理解和同情? 秋 白 理解不理解,随它去罢! 幽 灵 那又何必说? 秋 白 不说痛苦! 幽 灵 再痛苦,人死便无! 秋 白 可我还是要说! 幽 灵 你明白这将给你带来什么后果? 秋 白 生命已灭,不计后果! 幽 灵 是吗?你听,什么声音? [舞台后传来文革期间吵杂的《造反有理》歌声,随之,一群红卫兵高呼“打倒判徒瞿秋白”的口号上场,围起秋白起哄。顷刻下。 秋 白 (惊慌失措)这,怎么回事? 幽 灵 三十年后,因为《多余的话》,你被诬陷为叛徒! 秋 白 (痛苦、气愤)叛徒!我是叛徒?! 幽 灵 这全是你自作自受! 秋 白 (抓住幽灵双肩摇晃)我是谁?别人不知,你难道不知道吗? 幽 灵 (泣)我……把我烧成灰也不会改变对你的看法。 秋 白 他们为什么这样对待我?他们到底是谁? 幽 灵 一群疯子,一群你永远想不到的疯子! 秋 白 能和他们论理吗? 幽 灵 这世界到了乱套的时候,无理可言! 秋 白 那我只有沉默? 幽 灵 当然。还有,如果善良是一种武器的话,你就抓住这唯一的武器吧。(稍停)记住,唯有历史将证明一切。 秋 白 不!我要为自己辩护! 幽 灵 你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秋 白 天啊!让我重生,让我再争辩一回吧! 幽 灵 现在,最好的法子,收回你说的真话! 秋 白 这样可保住清白? 幽 灵 对。 秋 白 我的真话哪一句错了? 幽 灵 没错,错在你从一开始就不该说。 秋 白 真话为何不能说? 幽 灵 这世界太复杂了,一言难尽。 秋 白 但我还是要说! 幽 灵 那你注定劫难难逃。 秋 白 我迎着! 幽 灵 你还将被抛尸露骨! 秋 白 (颤抖地喊)什么?这世界真疯了?(稍停)太阳呢? 幽 灵 太阳被乌云遮住,你还是把《多余的话》毁掉吧。 秋 白 (来回踱步)毁掉?毁掉?能毁掉吗? [秋白痛苦地匍匐在地,幽灵随之双膝跪下扶住他。 [灯暗。
[接前场。更鼓声不断。宋希濂犹犹豫豫上。 秋 白 你又来凑何热闹? 宋希濂 反正都摊牌了,我想以私人的名义和先生最后聊聊。 秋 白 聊什么? 宋希濂 以我身份,与委员长之交情,即便是最后关头,只要先生有转圜之意,或许事情还可变化。 秋 白 (拱了拱手)太谢谢了! 宋希濂 别客气。 秋 白 何必徒劳呢?我不是说过,我没有打算活下去? 宋希濂 识时务者为俊杰,象你这样有头脑的智者,在此最后关头,应该激流勇退,抓住最后一线生机。 秋 白 我已经重复多遍了,我选择死! 宋希濂 物尽其才,人尽其用,你别太冤枉自己。 秋 白 谈何冤枉? 宋希濂 你不为自己,也该为国家、为民族珍惜自己的才干。 秋 白 要我再戴着镣铐跳舞,别徒劳了! 宋希濂 (可惜地)哎呀,瞿先生,你怎么如此固执呢?这是书生的迂腐、迂腐呀!(稍停)你看看中共多少风云人物,他们转向后,我们哪轻待过他们?他们过去杀人如麻,我们都不追究。瞿先生,你可不能认死理,一定要识大局,国家正在用人之际…… 秋 白 中国革命史,有多少英雄,就有多少叛徒!我宁愿做一个固执的不识时务之人! 宋希濂 话不能这么说。你的问题,自己没有兴趣考虑,那亲戚、朋友,倒希望你好好考虑考虑,总不能让他们失望吧! 秋 白 自己的问题,我从来自己考虑。特别是政治问题,过去自己考虑,现在不可能也无需朋友、亲戚代劳。 宋希濂 (拍手)好,不愧是忠义之士!(稍停)今晚我来,就因为想为国家抢救一个栋梁之才。说一句肺腑之言,我不愿你死啊! 秋 白 宋师长深情厚意,我领了,只是今生无以回报了。 宋希濂 (尴尬地)回报就免谈了吧。(推心置腹地)你的中文,特别是俄文在中国数一数二,你在文学上的才气和成就也是有目共睹,你生存下去,可以做翻译工作,或从事创作,这对于你轻而易举! [秋白转身,不语,似在沉吟。 宋希濂 (更进一步)你可以译些批判联共的著作。 秋 白 (转回身)谢你好意了,对俄文我固然懂一点,译一些高尔基的作品,或许可胜任。如果去译反对联共的文章,那狗屁不通! 宋希濂 话不要说得那么绝,我实在是惋惜先生的旷世奇才,不然,此时此刻,我何苦一而再再而三前来苦苦相劝? 秋 白 (嘲讽地)真辛苦你了! 宋希濂 唉,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没料到,时至今日,你还是那样无动于衷! 秋 白 这种关心和陷害有何区别? [宋希濂极为尴尬。 秋 白 我知道,你也明白,事实上没有附加条件是不允许我生存下去的。这条件便要我背弃过去的一切,然而,人爱自己的历史,犹如鸟爱自己的羽毛。(稍停)我相信,凡是真正关心我、爱护我的亲友,特别是我妻子杨之华,他们决不同意我这样毁灭的生存,这样的生存,只会长期给他们带来耻辱和痛苦。 宋希濂 其实,不会太为难你,只要你声明脱离共产党,可以尽心搞你的文学!(稍停)可以象梁实秋他们一样,写些悠闲文章,你的才气不在他们之下,你同样可以为中国的文学事业作出非凡贡献!或者研究金石,或者开办译馆,或者教书做学问,其实,只要你不跟着那些穷途末路的共党残余继续作乱,我可以断定,你随便从身上拔下一根汗毛,悉心培植,都会成为著名的作家、翻译家、金石家、教育家,甚至一位名医。 秋 白 宋师长为我设计的美妙梦幻,我由衷感谢!然而,你忘了,一个献身给共产主义的殉道者,终究是不可能放弃信仰的。重返象牙塔也好,再作冯妇也好,固然诱人,也只好作罢了。 宋希濂 (沉下脸)你还在念叨共产主义共产主义,共产主义如果在中国行得通,你们苦心经营的若干块所谓“苏区”,何以至今成不了气候?(得意地)非但成不了气候,而且还在国军的强大攻势下,一个接一个土崩瓦解、荡然无存。 [一队长征红军艰难跋涉状过场。 秋 白 (情不自禁地向着远方)同志们啊同志们,壮别天涯难断情,折断手指连着筋。如今你们在哪?还平安吗?秋白虽陷囹圄,但仍无时不在深情地想念你们哪! 宋希濂 (趾高气扬地)反观三民主义和国民党,你都看到了吧!三民主义顺乎民心,适合中国国情已是不争的事实。国民政府在蒋委员长的领导下,已经政通全国,一统天下…… 秋 白 (遽然拍案而起)够了! 宋希濂 (惊)…… 秋 白 (义正词严地)好一个政通全国,一统天下!宋师长,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难道你连三一年的九一八事变也忘了吗?连东三省也忘了吗? 宋希濂 (被问住)这…… 秋 白 蒋介石国民党为剿灭共产党红军,不顾国家民族安危,大肆推行“攘外必先安内”的反动政策,对日本帝国主义奴颜卑膝,步步退让,酿成惨痛的九一八事变,在蒋介石的“坚决不抵抗”命令下,张学良几十万大军退进关内,东三省大好河山沦陷敌手,三千万东北同胞当了亡国奴。你宋师长还好意思吹嘘什么政通全国、一统天下?你们通了哪里?统了何方?你说啊,说啊! 宋希濂 (狼狈不堪地)瞿先生别发火……你这是何必呢?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真无法理解你一介赢弱书生,到一脚踏进鬼门关的时候了,还韧得让人不可思义,唉…… 秋 白 国破山河碎,我何惜此头?拼将五尺躯,喋血写春秋。 宋希濂 (颓然摆手)罢罢罢,既然你非要做文天祥第二,我成全你,成全你! 秋 白 蒋介石国民党屠杀工农、出卖国家的倒行逆施,已经在国人面前暴露无遗,丧尽民心。我无法预测未来,但坚信历史是公正的。蒋介石国民党的反动统治不可能持久,中华民族终会有一天迎来光明。 宋希濂 (悻悻然)也许吧?看来,瞿先生已经想到那一天到来之时,中共为你举行隆重追悼会的情形了。 秋 白 追悼会不追悼会,与你何干?宋师长,好了,话已说完,谢谢你为我这个不识时务之人费尽心机,但我终无法补偿你的空忙一场。如此而已,岂有它哉?打住,我要休息了,你请吧! [宋希濂发了好一会呆,长叹一声。下。 [灯暗。
[秋白囚室,秋白盘腿坐在床上。 [幽灵复出。 秋 白 (仰天长啸)终于等到和这世界告别的时刻了! 幽 灵 是啊,这世界多好!可再也不是我们的了! 秋 白 家乡有句俗话“捉住了老鸦在树上做窝”,这窝始终做不成啊!(稍停)一个平凡的“文人”,担负了几年的“政治领袖”,一切,历史的功罪,终于到了最终的解脱,最终的结算。 幽 灵 不,历史的功罪,只有历史去总结,漫长的历史还没到发言之时。 秋 白 那你们去算帐吧,在斗争中勇猛前进吧,我羡慕你们!祝贺你们!但我已不能跟随你们了。 [幕内响起《红军歌》旋律。 幽 灵 不可惜? 秋 白 不可惜。 幽 灵 不后悔? 秋 白 不后悔。(稍停)过去的已过去,后悔只能徒增烦恼。应清洗出队伍的,终究应清洗出去,可惜什么? 幽 灵 至今,你并没有退出先锋队伍,你并没有停止政治斗争,你并没有放下武器! 秋 白 我已在队伍之外。 幽 灵 不,你仍在队伍中。 秋 白 (喃喃地)没有了,没有了…… 幽 灵 假使我们,共产党的同志们,听到你心灵的声音,谁都不会开除你的党籍,只会对你更加肃然起敬! 秋 白 (自嘲地)对我这样一个懦弱的“书生”,何敬之有? 幽 灵 其实,你不脆弱,你不是敷衍、消极、怠惰的小人!(稍停)对比一下,世上多少人在涂脂抹粉,挖空心思打扮自己的历史。特别一些地位越高的人越爱这样做,别人也帮他这样做,但你没有。 秋 白 我没有吗? 幽 灵 你不肯。作为领袖,人们希望你内外都彻底的鲜红,但你却固执地说:不,我是一个多重色彩的人!(稍停)在一般人是把人生投入革命,在你是把革命投入人生,革命成为你人生实验的一部分。 秋 白 所以,我注定是个悲剧。 幽 灵 不,人们会记住你不可多得的旷世真言。 秋 白 不说了,再说这些,不会有任何作用的。(对观众)亲爱的同志们,永别了! 幽 灵 (对观众)还有朋友们,也永别了! 秋 白 如今我只有疲乏的感觉,不管宇宙毁灭不毁灭,不管革命还是反革命,我只要休息、休息、休息! [“大悲咒”的唱诵远远传来。 幽 灵 好了,现在终于有了“永久休息”的机会。 秋 白 是啊,多不容易。 幽 灵 让休息者安生,愿休息者不受打扰! 秋 白 (微笑)大家都祝贺我吧,我休息了! [灯暗。
[秋白囚室。凌晨,微光中,一队戴牛头马面无常鬼面具的舞者舞过场。 [秋白黑褂白裤,黑袜黑鞋,坐在桌前,手上半截烟,桌上一杯茶,翻阅一本旧书,思索,提笔。 秋 白 (自言自语)1935年6月17日晚,梦行小径中,夕阳明灭,寒流幽咽,如置仙境。翌日读唐人诗,忽见“夕阳明灭乱山中”句,因集句偶成一首“夕阳明灭乱山中,落叶寒泉听不穷;已忍伶俜十年事,心持半偈万缘空”。 [舞台后传来喊声:瞿先生,准备起程了! [秋白疾笔草书。 秋 白 (仍自言自语)方提笔录出,而毕命之令已下,甚可念也。秋白曾有句:“眼底云 烟过尽时,正我逍遥处”,此非词谶,乃狱中言志耳。秋白绝笔。 [秋白掷笔,起身整衣。 [灯渐暗。
[一束光下,秋白手夹半截香烟,顾盼自如,走向刑场。全场庄严肃穆。 秋 白 (放声吟唱)人之公余稍憩,为小快乐;夜间安眠,为大快乐;辞世长逝,为真快乐也! [响起《国际歌》旋律。 [到达刑场,秋白在舞台盘膝而坐。 秋 白 我还有两个要求,我不能屈膝着死,我要坐着,再就是别打我的头。(停顿片刻)此地正好,开枪吧! [儿童瞿独伊忽然出现在一束光环里。 瞿独伊 (惊呼)好爸爸--! [一声刺耳的枪声响彻全场。 [音乐起。 [灯暗。
[秋白出现在一束光环下。 秋 白 一出滑稽剧就此闭幕了!但这世界对我仍然非常美丽。(稍停)一切新的、斗争的、勇敢的都在前进。那么好的花朵、果子,那么清秀的山和水,那么雄伟的工厂和烟囱,月亮的光似乎也比从前更光明了。这美丽的世界欣欣向荣的儿童,我的女儿,以及一切幸福的孩子们,我为你们祝福!(稍停)如今,一生的精力已经用尽,就剩下一个躯壳。如果我还能支配我的躯壳,我愿意把它交给医学校的解剖室。可这躯壳,也不能由我自己作主了。(稍停)最后,俄国高尔基的《四十年》、屠格涅夫的《鲁定》、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中国鲁迅的《阿Q正传》、茅盾的《动摇》、曹雪芹的《红楼梦》,都很可以再读一读。(稍停)中国的豆腐也是很好吃的东西,世界第一。永别了。 [剧终。 2000年8月初稿于才溪 2001年2月四稿于古田
(本剧入围“首届老舍青年戏剧文学奖”,获福建省“向建党八十周年献礼”优秀现代戏剧本征文三等奖、龙岩市第二届“闽西文化奖”三等奖。) [作者简介]庐弓,原名吴启蒸。福建长汀人。1968年生。1986年开始文学创作。小说、散文、戏剧等多次获省、市文学奖。现任中共长汀县委党史研究室主任。为福建省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福建省戏剧家协会会员、龙岩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汀县文联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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