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 白 我还能不死吗? 瞿 母 死是一个生命的毁灭啊! 秋 白 儿明白,但我死,正是为了以后千千万万的人不像你一样悲惨自尽啊! 瞿 母 母亲不明白此语。 秋 白 你不是想获得新生,为了超脱吗? 瞿 母 超脱?当我将两匣火柴头吞进肚中,腹痛如绞,痛苦万状,何来超脱? 秋 白 超脱在死后! 瞿 母 死后我超脱了?超脱了,我就不会牵挂世间你们兄弟,今天,我也不会再来看你!我没有超脱,阿双,我没有超脱啊!你以为母亲想死?那是走投无路的选择呀! 秋 白 您的选择建立在儿女痛苦之上,您倒是轻松了,却让儿女肝肠寸断!我们成了被抛弃之人,您明白我们经受了多少磨难?如果您不自杀,或许也不会有我人生路上一次又一次的错位。母亲,您残酷啊!(痛哭流涕) [瞿母趋前跪在秋白的跟前。 瞿 母 阿双,原谅母亲! 秋 白 (吟)亲到贫时不算亲,蓝衫添得泪痕新;饥尽此日无人管,落上灵前爱子身。母亲呀,你死后,一家星散,家已不再是家了!每天,那种深深的失落和悲哀就像两只巨掌,死死地揪住我!我差点也垮了啊! 瞿 母 (感情复杂地)阿双—— [秋白扶起瞿母坐在椅上。瞿母补好长袍,给秋白穿上。 秋 白 我不愿死,千万个不愿!可我别无选择了。 瞿 母 阿双啊…… [秋白半蹲在瞿母膝前,瞿母抚着秋白的头痛哭。 瞿 母 你不能死,不能死啊!……(矛盾地)其实死也算不了什么!文天祥被捕,跳水、撞墙,不也唯求一死?(恍惚)死…死…死…死,真要死吗?不,不…不能死! 秋 白 死有重于泰山,也有轻于鸿毛,儿明白。 瞿 母 阿双,你还是不能死!能不死就不死! 秋 白 母亲,您也不必太伤心,人必定要死,因为人活着! [秋白拿起桌上的刻刀细细端祥。音乐起。 秋 白 我不依恋,也不决然舍离,但心上真不是滋味啊! 瞿 母 这世界,有生以来,我没见一点半点阳光。在这样的地方,苦呢,说不得,累呢,没感觉,但一点不依恋吗?不可能。(拉起秋白的手)阿双,振作起来,该往哪去就往哪去! 秋 白 儿明白这些,可心上一个“阴影”总朝朝暮暮跟随着我。 [秋白头晕眼花,摇晃起来。 瞿 母 (扶住秋白)别怕,我也一样。 秋 白 那是什么? 瞿 母 不知道! 秋 白 赶他走! [瞿母为秋白驱逐不存在的“阴影”。 瞿 母 你走!走!! [天地间,忽然放出一线光明。 秋 白 (激动地)母亲,阳光来了! [秋白与瞿母朝远方眺望。 瞿 母 唉,怎么只这微弱的一线光明?难道它不愿来?难道“阴影”挡着了它?难道我们久处黑暗,成了盲人? 秋 白 等着,我去拨开重障,放它进来! [秋白追逐阳光而去。 [从遥远传来悠长的钟声。 [灯暗。
[钟声持续着。 [秋白掩耳静听。 秋 白 听,什么声音? 瞿 母 寺庙的钟声。 秋 白 不,阴曹地府的催命声!(平静地)来了,死亡时刻临近了! 幽 灵 (嘲讽地笑)哈哈,你终于可以过一个很好的假期了! 瞿 母 (惊讶地寻找)你是谁?你在哪里? [追光。幽灵显现。 秋 白 幽灵?! 瞿 母 走开,这里没你的事! 幽 灵 你儿子的事我能避开吗? 瞿 母 (口气软下来)求求你,我的阿双已经够不幸了,你别再扰他烦他,积点功德吧? 幽 灵 你错怪我了。 瞿 母 错怪你了? 幽 灵 其实,你儿子是我朋友。 瞿 母 他怎么会和你交朋友?阿双,阿双…… 秋 白 是的,他是我朋友、朋友、朋友! 幽 灵 (抬头挺胸)怎么样?我这朋友不赖吧! [秋白掏烟抽起来。瞿母忧悒地退到一边。 幽 灵 (对秋白)死是一个无坚不摧的句号,人死灯灭,万劫不复,你确实当慎重! 秋 白 (叹气)是啊,所有仇恨和愤慨,愁苦和烦恼,耻辱和羞愧,死后,统统了结! 幽 灵 从此,人间冥界一去永绝! 秋 白 不,有人能跨过死亡的界河! 幽 灵 活见鬼了,谁? 秋 白 历史上所有大仁大义的殉道者。 幽 灵 (打呵欠)别和我说这些玄虚缥渺的东西,没劲! 秋 白 你不相信精神? 幽 灵 人死,精神何在? 瞿 母 (上前)身之发肤,受之父母,谁不爱惜自己的生命? 幽 灵 (对瞿母)那你为何自杀? 瞿 母 (痛苦地)你,你……,别害我儿子!我给你下跪了! [瞿母欲跪,秋白忙上前搀扶住她。 幽 灵 你儿子是谁害的?他是自己害了自己! 秋 白 别吵了。一个人无法选择自己的生,也无法选择自己的死。 瞿 母 不,人可以选择自己的死,或生? 幽 灵 对,可以选择! [幕后传来烈马的嘶鸣声。 幽 灵 苏区红军大转移前夕,陈毅将心爱的坐骑送你,催你追赶部队,你为何拒绝? 秋 白 难道要我违抗组织的安排? 幽 灵 可比你岁数大的人都抬着踏上征途了,你一介书生,一副病弱之躯,留在苏区不等于将你推向绝境? 秋 白 别说这样的话。 瞿 母 (对秋白)你真不该拒绝这次生的机会。 秋 白 别说了,一切都是注定,没有什么要后悔的。 幽 灵 (冷笑)好,那就请你上祭坛吧。 [层顶忽然垂下一根绳子,绳上结着一个绳套。幽灵拉过秋白,将绳套套在秋白脖子上。 幽 灵 和你同行的何叔衡已经跳崖就义,终于,你也可以摆脱世事纠缠了! 瞿 母 (歇斯底里地)不! [瞿母悲恸咽鸣。 幽 灵 (对秋白)害怕了? 秋 白 (昂首)我不是贪生怕死之人! 幽 灵 但你还是恐惧了,你的眼睛告诉我! 瞿 母 (大喊)别这样折磨我儿子! 秋 白 死算得了什么! 幽 灵 别急?一失足成千古恨,再慎重想想。君不见,长城仍在,黄河故然,而那些指点江山、纵横天下的英雄,他们哪里去了? [秋白有点站立不稳地摇晃起来。 幽 灵 谁都在乎死,伟人也一样!庄子鼓盆而歌,耶稣钉上十字架后对人生留恋一瞥,都不是对死的焦虑? [幽灵挡住欲上前解救秋白的瞿母,双方撕扯。 瞿 母 魔鬼!你这魔鬼! 幽 灵 (笑)一个善良的魔鬼! 瞿 母 畜生! 幽 灵 (笑)一个讲真话的畜生! [瞿母全身痉挛,倒在地上。 秋 白 (拉住脖子上的绳套)心在天山,身老沧州啊!母亲,别管我! 幽 灵 (上前整整秋白的衣襟)谁的生命都不过几十年,你走过的路,可是有声有色的了! 秋 白 你,你讽刺我?! 幽 灵 我不嘲讽要死之人! 秋 白 我听出你的嘲讽了,你尽情讽刺吧。(笑)哈,我无所谓! 幽 灵 你不必自暴自弃,你该三思再三思风光无限的人生境界!因为你毕竟和那些芸芸众生不同,你是个可以叱诧风云、撼动世界的人杰。 秋 白 你得了吧,再说这些没意思了。 幽 灵 想想吧,(摆出架式)雄视四方,君临天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思接千载,著作等身;风清月朗,奇峰大川;含情脉脉,软玉温香… 秋 白 (叹息)唉,这些对我来说都是过眼烟云了。 幽 灵 不,一切取决于你一念之差。 [瞿母撑起身子。 瞿 母 阿双,我的儿子,你不能死,不能死啊! [灯暗。
[接前场。凄冷的月光下,屋顶垂下的绳子仍悬着。 [秋白在床上面壁而坐。 [杨之华悄然出现。 杨之华 秋白…… [秋白猛地从床上跳下。 秋 白 之华?! [俩人深情相拥。 杨之华 这是作梦吗? 秋 白 梦也罢,不是梦也罢,重要的是我们又在一起了。 [轻柔舒缓的音乐起。 杨之华 (出神地)真美啊,好象又回到了那段最珍贵的时光,每天同饮一杯醇酒,每天陶醉着! 秋 白 海风飘漾,晴朗的阳光照着我们的情怀! 杨之华 相聚的滋味又上心头,我还以为我的思念掉进没有尽头的隧道了。 秋 白 今日,我才理解“天涯”的含义! 杨之华 (与秋白执手相望)秋白,我永远都不想离开你了。 秋 白 我也一样,你不在的日子,长夜里我苦等天明,伏天里我象在炉火中炙烤。 [杨之华似乎刚发现垂下的绳子,推开秋白,走过去,轻轻地抚摸着。 杨之华 这是什么? 秋 白 通向死亡的道路! 杨之华 (心如刀绞)这么短? 秋 白 短?长呢! 杨之华 我看到你路上的艰难跋涉了。 秋 白 (痛苦地咳嗽)我——! [杨之华上前替秋白捶背。 杨之华 人之生死,与忧俱生,之华理解! 秋 白 人生得一知已足矣。 杨之华 直到昨天,我们还在为营救你努力。 秋 白 将我从死亡之路拉回来?(摇头)没时间了,蒋介石的处决令已无法收回了。 杨之华 收到你的信,起初,鲁迅打算和陈望道诸兄发起公开营救运动,但没有实现。后来,通过蔡元培在国民党内部力争保留你生命,也未成功。(稍停)又考虑开设一家新铺,把你保出后关闭,但新铺登记,势将招敌特注意,现成的铺保难寻,最终还是失败了。 秋 白 清风明月一片心,我领情了,死而无憾了。 杨之华 (拉住秋白)我不要你死! 秋 白 唯死,我才不愧对亲人和朋友! 杨之华 那我和你同往! 秋 白 不,你得好好活着! 杨之华 活要活在一起,死要死在一块! 秋 白 哦,你还想学陈铁军夫妇,同上刑场! 杨之华 那也是一种幸福,我情愿! 秋 白 开玩笑!你以为死是闹着玩的吗? 杨之华 (泣)没有你的日子,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秋 白 (不由动了感情)你真是我的好爱爱! 杨之华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秋 白 但爱情的价值不为死,爱应在死亡的废墟上升华! 杨之华 在死亡之上比翼双飞? 秋 白 对,在魔鬼面前同声歌唱! 杨之华 不能携手沙场,我就是即将死去的马匹! 秋 白 你要把事业留给同志,留给战友;你要把爱情留给姐妹,留给独伊;你要把孤独留给秋白,留给自己! 杨之华 让我死一千遍,换你一次的生! [杨之华欲将绳套套上脖子,秋白挡住。 秋 白 不! [杨之华投入秋白胸怀。音乐荡气回肠。 秋 白 一晃眼,我们结婚十一年了。 杨之华 真是日月如梭。 秋 白 独伊想我吗?(松开杨之华) [杨之华随灯隐去。 秋 白 独伊,我的好独伊! [儿童瞿独伊蹦跳着出现在一束光环里。 瞿独伊 (娇嫩、亲切地)好爸爸—— [瞿独伊奔向秋白,但俩人总擦肩而过,不能相见。 秋 白 (欣喜地)我的好独伊,亲独伊! 瞿独伊 我的好爸爸! 秋 白 (做画画动作)我画一个你,你在笑,为什么笑呢?因为你想着,你是好爸爸和好妈妈两人生出来的…… 瞿独伊 好爸爸…… [秋白忽然呆愣起来,潸然泪下。 瞿独伊 你为什么哭呢?好爸爸…… [瞿独伊随灯隐。 [杨之华重现舞台,拥住秋白。 杨之华 秋白,秋白! 秋 白 那一点虚名累死我了! 杨之华 又怎么了? 秋 白 我累,累极了! [杨之华扶秋白坐下。 秋 白 我真想静静地做一个普通人,和你、和独伊,天天做一些普通的事。 杨之华 晚上,点一盏灯。 秋 白 摊开诗篇,谁也不知道的诗篇。 杨之华 那有多好啊! [突然狂风大作。灯暗,舞台一片漆黑。 杨之华 (惊呼)灯灭了! [传来一道闪电,一个炸雷。 秋 白 (哭起来)之华,之华,你上哪儿啦?之华…… [灯暗。
[景同前。氲氤弥漫中,绳子不见了。桌椅重显,桌面已置一壶二碗。秋白与花白胡子的何叔衡分坐两边。 秋 白 (泡茶)寒夜客来茶当酒,可我这里没有龙井和毛峰,也没有碧螺春和铁观音,这包粗茶,是我到苏区不久,向老表买的,藏着多时,没有舍得泡,今天刚好用来招待您了! 何叔衡 (爽朗地)好哎,我何叔衡有口福啊!记得唐朝诗人卢仝? 秋 白 记得,怎么会忘记“七碗茶诗”呢。 何叔衡 (吟)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生平不平事,尽自毛孔散;五碗肌肤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清风生。 秋 白 俗饮也不俗啊!七大碗茶,竟能喝出七层境界,不失为功夫呐。 何叔衡 真正的功夫茶,待革命胜利后,我来请你细品吧,那个味道呀,才叫“从来佳茗似佳人”呢! 秋 白 (叹息)唉,真到那一天,能清心品茗,与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相伴,将茶饮到难得的艺术高峰,人生还有何不足? 何叔衡 足矣,足矣,劳工大众都有这个日子,真足矣!(掏出一包烟丝)来,这是润之送我的一包烟丝,你的烟瘾大,转送给你了,看看,味道如何? [两人卷烟丝。忽然,远方传来飞机刺耳的轰鸣和炸弹不断的爆炸声。 秋 白 (忧虑地)形势越来越危机了。 何叔衡 是啊,广昌已失守,石城又告急,国民党兵临瑞金城下,中央已经决定大转移了。 秋 白 那,我们何去何从? 何叔衡 组织决定,你,我,暂留苏区。 秋 白 (吃惊地)什么?我们留在苏区? 何叔衡 哎呀,没什么!我才跟董必武说,如有可能,我愿从军,我还准备了两双很结实的草鞋呢,但组织已决定,就服从组织吧。 秋 白 那,其余几位老同志呢? 何叔衡 他们都随部队转移。 秋 白 何老,这是否有些不公平?我算一个多余的人,无所谓了。但您,数年龄,最高,年近花甲。要说转移,您更该先行一步,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明白。 何叔衡 我们都别想得太多了,以大局为重吧。(饮茶)这茶不错,有机会,你再找老表给我买两斤。 秋 白 (怅然地)火都要烧着眉毛了,还有闲心喝茶呀? 何叔衡 不急,我还要赠你一对茶联呢。(稍停)小天地,大场合,让我一席;论英雄,谈古今,喝它几杯。 秋 白 是一对茶室楹联吧。 何叔衡 你不觉得此联所蕴含的韵味,正是我们所求? 秋 白 可我当下的心境更适合李商隐的一首诗。 何叔衡 哦,说说看。 秋 白 (吟)凄凉宝剑篇,羁泊欲穷年。黄叶仍风雨,青楼自管弦。新知遭薄俗,旧好隔良缘。心断新丰酒,销愁又几千。 何叔衡 是李商隐的《风雨》。我劝你一句,注意牢骚太盛防肠短啊! 秋 白 我有何牢骚,能有什么牢骚?虽说我是一个被开除出中央政治局的人,但我还担任了人民教育委员之职,我敢有牢骚吗? 何叔衡 (语重心长地)你勇于承担领导责任,承认自己的错误,顶住了重重压力,受到种种委屈,你别说,我还能不看在眼里? 秋 白 (饮茶,回避)这茶似乎有点苦。 何叔衡 酒阑更喜团茶苦,苦茶好啊! 秋 白 既清热解毒,又防燥祛火,我们多喝它两碗。 何叔衡 对对对,喝喝喝。 [两人举茶碗痛饮。 何叔衡 《红楼梦》第二十四回,凤姐送给黛玉两小瓶茶叶,到第二十五回,凤姐对黛玉说:“你既然吃了我家的茶,怎么不给我们家作媳妇?”今日我喝了你的茶,此后便是你家的媳妇了…… 秋 白 您这是折我寿呀,日后朝夕同在,我还盼您多关照呐! 何叔衡 (笑)就怕你照顾我更多咯。 秋 白 这段时间,我每天都泡茶,有时就用一片茶叶。 何叔衡 以茶静心,心明眼清啊! 秋 白 古人早说过,吾辈第一受用者,茶也。 何叔衡 哎哟,我们今天怎么都成茶圣了!? [两人开怀大笑。灯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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