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35年,瞿秋白在汀州狱中留下的书作。

瞿秋白

毛泽东同志1950年为瞿秋白同志写下的纪念文字。
时 间 1935年6月17日晚至18日晨
地 点 福建长汀
人 物 秋白 幽灵 瞿母 杨之华 宋希濂 瞿独伊 何叔衡 李德等
导 演 (走上舞台)各位观众!今天的话剧《英雄觅渡》,讲的是瞿秋白。(稍停)瞿秋白是中国共产党早期杰出领导人,新文学运动的主要领导者。红军长征后,1935年在福建长汀被俘,英勇就义,时年36岁。(稍停)他死后,毛泽东同志对他有这样一段评语:“在他生前,许多人不了解他,或者反对他,但他为人民工作的勇气并没有挫下来。他在革命困难的年月里坚持了英雄的立场,宁愿向刽子手的屠刀走去,不愿屈服。他的这种为人民工作的精神,这种临难不屈的意志和他在文学中保存的思想,将永远活着,不会死去……”。(稍停)而他留给我们今天,让我们思索的,又更多、更多…… [暗场。
[秋白囚室,背景为一巨大秋白篆刻“行成于思”。道具置一床一桌长短椅各一。 [秋白戴一幅近视眼镜,面容清癯,身着灰色夹长袍,坐在椅子上,伏桌聚精会神地刻着图章。 [一身国民党将官戎服的宋希濂围着秋白心情复杂地踱着步。 [勤务兵端上酒菜,退下。 [秋白停下手中的活,立起。 秋 白 今天何日子呀? 宋希濂 不客气,瞿先生,随便喝点。 [秋白和宋希濂对坐。 [宋希濂脸色阴沉,秋白预感到有什么重要事情发生,脸上露出淡然的笑。 [宋希濂提起酒壶斟酒。 宋希濂 喝吧。 秋 白 喝。 [宋希濂和秋白对饮。 宋希濂 瞿先生,你住这儿月余了吧? 秋 白 (放下手中举起的筷子)我不记日子。怎么,要送我上路了? 宋希濂 (严肃地点头)幸好你多次讲过,从没打算活着出去。现在,南京最高当局命令成全你,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有什么后事要办,可以直言。 [秋白略一愣,举杯缓缓饮一口酒。 秋 白 (铿锵有力地)我早等着这一天了!这样做才符合蒋某人的作为嘛。我提议,为你提前给我送行,干杯! [宋希濂没动,秋白独酌,气氛沉闷。 宋希濂 瞿先生,你是我敬重之人,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我们尽力为之。 秋 白 (立起身)我一切准备就绪。唯一要求,将我身边的一些遗墨,在我死后转寄给一位武汉的朋友,请宋师长照准。 宋希濂 你那些东西我们没用,请瞿先生放心。 秋 白 (重坐,斟酒)宋师长,如不介意,请陪一位行将结束旅途的人生过客……再干一杯吧! 宋希濂 (无奈地)那恭敬不如从命了,喝! [两人对饮。 [灯暗。
[同上。深夜,松涛起伏,山雨欲来,阴森之气四溢。 [秋白在房内来回踱步。 秋 白 (喃喃自语)死了,我要死了…… [戴着面具的幽灵上(在往后各场,幽灵面具不断变换各种颜色)。 幽 灵 让我陪陪你吧。 [秋白一惊,手指幽灵。 秋 白 你,你是谁? 幽 灵 我是神、是鬼,是风、是雨,是雷、是电;是你的朋友,也是你的敌人;是一个存在于过去和未来,出没于天地、鬼神之间的,无处不在的幽灵。 秋 白 幽灵? 幽 灵 对,也是另一个你。 秋 白 你来干什么? 幽 灵 和你说说话。 [秋白气恼地坐在椅子上。 秋 白 我无话可言!人之将死,还有何话好说? 幽 灵 那为什么还要写《多余的话》? [秋白沉默片刻,在抽屉翻寻出一叠稿笺。 秋 白 噢,《多余的话》,我把它烧了! [秋白寻火柴。 秋 白 火柴呢? [幽灵从口袋掏出一盒火柴。 幽 灵 别找了,真要烧吗? 秋 白 (一愣,泄气地)烧也罢,不烧也罢,随便吧! 幽 灵 你从来不愿面对自己,到如今,终难逃避了! 秋 白 我逃避了? 幽 灵 (手指秋白,严厉指责)难道你没有逃避? 秋 白 (沮丧地哭起来)逃避了,我真逃避了…… 幽 灵 (安抚地)其实,你又是一个多么脆弱的人! 秋 白 我本是一个脆弱之人!可我一直在撑着,一直撑到现在! 幽 灵 多不容易! 秋 白 是啊,可有谁理解我?(稍停)其实,自始至终,我心上潜伏着各种不健康的意识。 幽 灵 它们一直和无产阶级意识不停地斗争,侵蚀你的精力。但令人欣慰,无产阶级意识最终得到了胜利! 秋 白 不,始终没有胜利! 幽 灵 胜利了! 秋 白 (神经质地)没有!说没有就没有! 幽 灵 好好好,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秋 白 (语气缓和下来)至今我还常幻想,随便到一个小市镇上当一名教员,不为发展什么教育,只求一口饱饭罢了。空余之时,读读爱读的书,这不是很逍遥? 幽 灵 (严厉斥责)这样的“桃花源”存在吗?你这是另一种逃避! 秋 白 可我多么向往,做一个纯粹的文人! 幽 灵 你这是依傍一个码头无望,又想依傍另一个码头了! 秋 白 人之一生,有个码头傍着,有何不好/ 幽 灵 (嘲笑地)好,好,做个“文人”很好! 秋 白 一为文人,便无足观。所谓文人,不过无用之人罢了! 幽 灵 (不解地)这又如何解释? 秋 白 自古以来,“文人”不过吟风弄月,读书的高等游民! 幽 灵 (琢磨)高等游民? 秋 白 对,他什么都懂一点,可没有一点真实的本领。 幽 灵 这样的“文人”对社会不会有贡献。 秋 白 (拍手赞许)对,你说得太对了! 幽 灵 “文人”不全是这样吧? 秋 白 那自然,不过,都差不了多少。 幽 灵 此话怎讲? 秋 白 假如你是一个医生,或是工程师,或是其他什么,你会感到每天生活的价值。就算你是一个真正的政治家,可以犯错误,也会纠正错误。只有文人没希望了! 幽 灵 如此严重? 秋 白 更严重的,他往往连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做的什么?“文人”,这是中国旧世纪的残余,一份很坏的遗产。(沉痛地)不幸,我不能否认自己正是其中一个! 幽 灵 你怎能和他们同日而语? 秋 白 我正是其中之一啊! 幽 灵 糊涂! 秋 白 不糊涂。(稍停)确实,中国的旧书,和现在的新书,我都看过一些,但我是找到就看,忽然想起就看,没有研究,更没有当作安身立命的学问膜拜。(稍停)你说,究竟在哪一种学问上,我有真实的本领? 幽 灵 唉,你说不糊涂,这是越说越糊涂了! 秋 白 我糊涂吗? 幽 灵 怎么不是呢?你想想,从觅渡河出发,你到上海办学,去会鲁迅,到广州参与国共合作,去会孙中山,到苏俄当记者,去参加共产国际会议,还有,到九江主持“八七会议”,发起武装斗争,到江西苏区主持教育工作,哪里没有你的真知灼见?你的本领在哪,这不是一目了然? 秋 白 (摇头悲叹)哈,可笑得很!我竟然做过党的领袖!(稍停)可我确是一个最懦怯的“婆婆妈妈”的书生,杀一只老鼠都不会的,不敢的! 幽 灵 我承认你的懦弱,但你的勇猛更憾日月,令天地动容! 秋 白 (仰天悲泣)这更可笑之极啊! 幽 灵 你本不是这样的人! 秋 白 我本就是这样的人!差不多没有一点自信力,每个见解都动摇。 幽 灵 (拍桌,生气地)你这是自渎!请你,不,求你,别说了! 秋 白 我要说。我向来没有为自己见解奋斗的勇气,也没有勇气承认自己的错误。 幽 灵 (悲哀地)优柔寡断,随波逐流,“文人”致命性格! 秋 白 (垂头丧气地)虽然大家看见我参加过几次大辩论,仿佛很激烈,其实我有多怕争论啊! 幽 灵 (面对观众)最理想的世界是不争论,和和气气过日子。 秋 白 (沮丧地)我的根本性格,不但不足以锻炼成布尔塞维克战士,甚至不配做一个起码的革命者! 幽 灵 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从来以理行事,今天你有勇气面对死,就是一个了不起的布尔塞维克! 秋 白 (恸哭起来)不,我其实不过一个“戏子”,十几年来一直扮演一定的角色。如今,真忘了自己,变成一个“剧中人”了! 幽 灵 (同情地)这有多么苦!每天盼着卸下戏装,还一个本来面目! 秋 白 是啊!每天躺在床上,总念着:“回家去吧!回家去吧!” 幽 灵 这样,对于实际生活,总象雾里看花,隔着一层膜。 秋 白 这种感觉,使人更加苦闷、寂寞和孤独,总很想亲自尝试一下实际生活的味道。 幽 灵 那就对了,实际生活是一个多么丰富多彩的世界啊! 秋 白 (恸哭)可这世界不属于我,我要死了! [幽灵同秋白一起陷入迷茫状态。 [灯暗。
[景同前。氲氤弥漫中,桌椅重显,桌面置马灯一盏。身穿红军服装、高鼻蓝眼的李德上。 秋 白 哦,李德同志,你好! 李 德 (俄语)你好!秋白同志。 秋 白 稀客啊,今天怎么想起来这里了? 李 德 路过顺便,进来看看老朋友嘛。秋白同志,你为什么从不到“独立房子”来走走啊? 秋 白 知道顾问很忙,不敢造次啊! 李 德 一年多来,在苏区过得怎样? 秋 白 还好。 李 德 肺病没再犯吧?要多注意身体呐! 秋 白 我这身体,好不了,也坏不了。 李 德 工作上有什么困难没有?有困难跟我说。我们,不分彼此! 秋 白 (叹气)唉,我一个犯了错误的人,感谢你如此关照了! 李 德 什么错误?……噢,你说的那些事呀,风吹跑了。 秋 白 跑不了,李德同志,我的错误严重啊!我作为旅俄多年的老布尔什维克,作为中国共产党的政治领导,不能正确分析新形势,确定新政策,你说说,这能原谅吗? 李 德 南昌、秋收、广州这些暴动本身并不是什么盲动主义,都有相当群众基础,这不是已有结论! 秋 白 但广州暴动失败之后,我仍旧估量革命形势继续高涨,这就是盲动主义的路线了。(稍停,痛心地)此前,纠正盲动现象不力,客观上我也领导并助长了盲动主义的发展啊! 李 德 秋白同志,这些错误“六大”已经纠正。不说了,不说了! 秋 白 怎么能不说呢,还有后来说不清道不白的调和主义…… 李 德 哎哟,我懂。事实上“六大”之后,中国共产党的直接领导者是李立三和向忠发诸位,而你只在莫斯科当代表。 秋 白 这些没错,但我回国纠正立三错误,事实上什么也没做到呀! 李 德 秋白同志,你做到了!你回来召集三中全会,不是纠正了立三的很多错误? 秋 白 我没有指出立三的错误路线,更没有在组织上和一切计划及实际工作上保障国际路线的执行,实际上我的确没有辨认出立三路线和国际路线的根本不同啊! 李 德 中央不是紧接着召开四中全会,开除了立三在中央的职务? 秋 白 也开除了我的政治局委员。 李 德 能改正错误就是很好的布尔什维克!(拍拍秋白肩膀)秋白同志,布尔什维克不怕犯错误,只要回到正确路线上来,还是好同志嘛,同样能为苏维埃流尽最后一滴血! 秋 白 (感慨)我感谢这一开除,让我卸除了千钧重担啊! 李 德 (忽然板起脸孔)请别说这些消极的话,你应该为苏维埃革命继续努力奋斗! 秋 白 遗憾的是,我如今既难“奋”,也难“斗”了。 李 德 (严肃地)秋白同志,你这是消极!你从一个反面走到了另一个反面了! 秋 白 (惊)李德同志…… 李 德 现在苏区就有一些人悲观失望,退却逃跑,这是彻头彻尾的反国际路线的左倾机会主义,是一条更危险的错误路线! 秋 白 是吗?可我已经脱离政治舞台,神经麻木不清楚了。 李 德 你不要逃避斗争!福建出现“罗明路线”,江西也出现了邓小平、毛泽潭、谢唯俊、古柏为代表的“江西罗明路线”,在他们的背后还有后台!(稍停)秋白同志,你应该拿起你的笔,在《红色中华》上写文章,狠狠地批驳他们,给他们严厉打击,和他们进行残酷的斗争! 秋 白 李德同志,我给人当靶子还不够吗?如今,要我再捉刀攻击别人,这不成了滑稽? 李 德 秋白同志,你我都是到过莫斯科的干部,按你们中国人的说法,我们也算有缘份吧。所以,应该携手战斗!(稍停)相信我,你还是可以恢复在中央的地位的。 秋 白 谢谢!我已经习惯冷板凳了。 李 德 你,你……不识抬举的东西!(悻悻然下) [灯暗。
[接前场。月光凄迷,夜鸟惊啼。 [秋白久久地呆坐在椅子上抽着闷烟。 [风尘憔粹的瞿母悄然出现在秋白面前。 瞿 母 (叫秋白乳名)阿双! [秋白惊起。 秋 白 母亲! [秋白与瞿母执手互望,涕泪涟涟。 瞿 母 你看看,衣服又破了,脱下,母亲给你补补。 [瞿母拉秋白在长椅上坐下,秋白脱下长袍,瞿母从怀中取出针线包,穿针引线,给秋白缝补衣衫。 秋 白 (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唯恐迟迟归。(动情地)母亲呀,我又找回二十年前的温情了。(稍停)但你今天不该来! 瞿 母 母亲不放心呐! 秋 白 儿此后将和母亲永远在一起了,还有何不放心? 瞿 母 不放心你死? 秋 白 (愣)死?母亲,您怎么谈这……这忌讳的话题? 瞿 母 有什么办法呢?母亲知你落此地步是一场躲不过的祸了,但你还是应该想法不死才对呀!? [秋白立起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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