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书之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多少人梦寐以求公开出一本书,哪怕只要十万字的小册子。虽然不能用“难于上青天”来形容,但也让众多人望而却步,只有真正走完出书全程的人,才能读懂其中的甜酸苦辣。
一位老同学,见我近十余年间一本接一本推出专著,心里十分好奇,总追问我是不是藏着什么出书的独门诀窍。我每次都坦诚相告,哪里有什么捷径妙招,很多时候连我自己回望来路,都惊叹这份不期而遇的奇缘。
2009年初春,山间草木抽芽,处处透着温柔的春意。一日我正在办公室伏案批阅文件,桌上座机忽然叮铃铃响个不停,来电显示归属地北京,我便懒得去接。那几年,北京打来的售书推销电话络绎不绝,不少推销员花样百出,甚至冒充上级领导催订书籍。我们基层工作人员平日里少有机会接触高层,很难分辨来电真假,每次周旋都费心费力,久而久之,大家都下意识避开北京来电,省得白费口舌来回解释。
不曾想隔了不到半个钟头,同一电话再次打来。出于礼貌,我只好拿起听筒,电话那头的人主动自我介绍,是解放军出版社的编辑。他听闻我多年潜心收藏、研究苏区文物,热忱邀约我整理手中藏品史料编撰成书,出版相关事宜全部由他对接安排,不用作者掏钱。
这份邀约来得猝不及防,我事先毫无心理准备,再加上和对方素未谋面,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戒备,没有当场应允,只委婉回复他:“我仔细想想,再答复你。”
不敢直接答应,是因为心存顾虑:一来无法核实这名编辑身份真伪,不敢轻易相信;二来早年踩过此种电话的坑,心有余悸。从前有个人自称央视记者,一上来便对我大加夸赞,许诺专门为我拍摄专题片,并保证在中央电视台播出。我当时满心欢喜,和他畅谈半个多小时拍摄细节,对方说辞周全,听上去天衣无缝。可谈话临近尾声,他突然提出要我先行支付一笔拍摄制作的前期费用,我瞬间识破圈套,当即挂断了电话。有过这样的前车之鉴,我生怕这次又是换汤不换药的骗局。
挂完电话,我立刻拨通在北京工作多年的弟弟,把整件事原原本本告知于他,托付他仔细核查对方身份与邀约的真实性。
万幸只是虚惊一场,对方身份真实可靠,这位编辑便是后来全程为我编审书稿,助力我推出《红色票证》《红色货币》《红色收藏》《红色粮票》四部红色专著的刘施昊先生。

图1 解放军出版社出版的四部专著
刘施昊是解放军出版社资深编审,上校军衔,拥有国防大学军事学硕士学位。他既有奔赴前线带兵作战的实战经历,又深耕军事出版数十年,常年牵头军事理论、红色文物、革命战史类书籍的策划编审,是国内红色收藏、苏区历史题材出版领域举足轻重的推动者。
一身军人特有的严谨风骨,配上出版人细腻专业的素养,打过仗、通理论,熟稔近现代战争史与红色文物鉴藏体系。对待每一份书稿,他考据细致、精益求精,尊重每一位民间文史研究者的坚守,主动发掘红色收藏领域的民间创作者,让大量沉睡在民间的苏区实物史料以书籍形式永久留存,为传承苏区精神、丰富红色史学研究文献,付出了不可磨灭的心血。
在正式动笔编撰书稿前,还有一段暖心小插曲。当年刘施昊担任解放军出版社政治理论编辑室主任,再次来电时,我心里还有一层顾虑,担心旁人非议我身在政府机关职场,却痴迷收藏、伏案写书,是“不务正业”。刘主任耐心开导,悉心点拨,告知我深耕红色文物、编撰红色典籍,是传播红色文化、赓续红色基因的善举,更是党和国家大力倡导的正能量事业。一席话打消了我所有顾虑,让我坚定了深耕苏区文物研究、编撰红色典籍的初心。那年我已五十八岁,为撰写文稿,从零开始学习电脑,以暮年之姿,笃行求知之路。
解放军出版社作为国家级权威出版机构,素以声誉卓著、影响深远而享誉海内外,其出版品质与学术价值备受业界推崇。所出图书不仅遍藏于全国各大图书馆,更为哈佛大学等世界知名学府所珍藏。我有幸依托这一卓越平台出版著作,使那些尘封于墙缝里的苏区文物,得以跨越国界,走向世界,让苏区的红色故事被更多人看见、理解、传播。虽然稿酬微薄,所得有限,但这份传播红色历史所带来的成就感,足以慰藉初心,厚重此生。书出版之后,有友人笑言:“洪荣昌一炮打到哈佛大学。”细想之下,倒也贴切——我平生第一部著作,便远渡重洋,走进美国哈佛大学的图书馆。而这一切,完全仰仗于刘施昊先生的鼎力相助。
刘施昊先生便是我出书路上遇见的第一位贵人。
几十年来,我痴迷于苏区文物收藏研究。这份对苏区文物的赤诚热爱、对红色文化传播的执着坚守,让我的退休生活丰盈充实,其乐无穷。2020年,我退休八载之际,有幸被福建省龙岩市档案馆聘任为“荣誉研究馆员”。身负这份荣誉,我总想多尽一份心,为红色档案事业添砖加瓦。我把所珍藏的全部苏区文物逐一扫描存档,无偿捐赠给档案馆用作研究素材,除此之外,还琢磨着再多做些实事。
一次,我与中共龙岩市委副秘书长兼龙岩市档案局局长、龙岩市档案馆馆长的吴寿勤先生围坐喝茶闲谈,我顺势提议联手开展红色档案专项研究,深挖苏区档案背后的故事、活化红色史料价值,吴先生当即十分赞同。我主动揽下《苏区票据考证》《苏区文献收藏撷珍》两本书的编著工作,一头扎进史料堆里梳理脉络、撰写文稿。
两本书初稿完成后,龙岩市档案局第一时间向福建省档案局汇报,省局领导高度重视,认定这项研究是新时代档案工作创新活化红色资源的鲜活案例,随即上报至国家档案局。国家档案局也给予充分肯定,称这项工作是落实习近平总书记“加强革命文物保护利用,弘扬革命文化,传承红色基因,是全党全社会的共同责任”重要指示的实际行动。项目得到国家档案局立项资助,具体事宜由龙岩市档案馆承办,国家档案局组织专家评审验收。

图2 国家档案局立项的两本书
得益于国家、省、市三级档案部门领导的关怀扶持,几经打磨完善,《苏区票据考证》《苏区文献收藏撷珍》于2025年5月海峡出版发行集团•鹭江出版社正式出版发行。《苏区票据考证》由原国家档案局局长、中央档案馆馆长杨冬权亲笔作序;《苏区文献收藏撷珍》序言由原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副主任、研究员石仲泉提笔撰文。这种高规格的出版礼遇,在地方档案同类研究成果中实属罕见,令业内同仁无不赞叹钦佩。
这是我出书路上遇见的第二位贵人。
2021年,举国上下沉浸在建党百年的热烈氛围里,红色故事传遍大街小巷。一天我的微信新朋友申请里,跳出一个名为孙勇的联系人,通过好友聊天之后我才知道,他是上海立信会计出版社学术出版中心主任。初识孙主任,便被他极致敬业的工作态度、谦和温润的待人风范深深打动。虽素昧平生,却倍感真切,志同道合。
深耕学术出版的他眼光独到、立意深远,主动和我探讨,提议依托我手中的苏区实物史料,编撰一套“红色财会”系列书籍,补齐这一领域的研究空白。
一开始,我对这份编撰邀约满心困惑,主观认为打造“红色财会”系列专著,得核心依靠各类财政档案、会计账册文物。可我手中这类藏品储备单薄,难成体系;长久以来我收藏梳理苏区文物,也从未单独开辟财会专题,藏品品类看上去和财政金融毫不相干,觉得一头雾水。多亏孙主任细致剖析、悉心指引,我当即豁然贯通:我穷尽半生搜集的苏区钱币、各式流通票证,恰恰是中华苏维埃时代财政收支、金融运行的鲜活实物见证,是史料扎实、名实相符的红色财会票据,承载着苏区财政金融一路走来的发展脉络与厚重历史印记。
醍醐灌顶之后,我即刻梳理思路、拟写计划,向孙主任汇报了编撰《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五分铜币研究》《红军粮票研究》《红色财会与金融票据》三部专著的完整构想。孙主任听罢大加赞许,当即敲定,第一时间将三部书稿纳入出版社2022年度重点图书出版发行计划。

图3 国家出版基金项目的三部专著
三本书中,《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五分铜币研究》早在 2021年5月便由福建钱币学会内部印制过,只是没有申请正规书号,仅作为内部交流资料流通;另外两本我早已有了初稿,稍加修改打磨便能达到出版标准。
孙主任不仅敬业尽责、谦和务实,更兼具丰富的出版经验与长远的学术眼光。看过我的初稿后,他主动提出申报国家出版基金项目,让民间草根的红色研究成果,跻身国家级认可的出版序列,获得官方资金扶持与学术背书。于我而言,这份认可与机遇实属难得,是毕生莫大的荣幸。我满心感念,欣然应允。
项目推进一帆风顺,2022年3月7日,孙主任发来微信喜讯:“洪老师,我们的项目中标了!”彼时欣喜之情,难以言表,恍若置身历史与现实的交汇之地。俯首处,是泛黄斑驳的苏区票证,承载着近百年的红色薪火;抬眼间,是新时代出版事业的璀璨荣光,照亮民间红藏的深耕之路。伫立窗前,初春梧桐新芽舒展,绿意盎然。每一缕叶脉、每一寸新绿,都仿佛镌刻着九十多年前苏区财会人员伏案秉烛、精打细算的执着身影。微光的灯火,穿越岁月山河,与今日编辑部伏案校审、潜心打磨的专注目光遥相呼应,时空相融。纸页之间流转的,从来不止是鲜活铅字、规整文稿,更是两代人对苏区红色金融史料、红色财会文脉不变的敬畏与坚守。
2023年12月,国家出版基金项目首部著作《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五分铜币研究》正式出版发行。该书由中国钱币学会学术委员会主任委员、中国钱币博物馆馆长周卫荣先生亲笔作序,盛赞其创下中国钱币研究史上“六个第一”的学术成就,填补了多项行业研究空白。著作问世后,迅速获得钱币收藏、学术研究领域的广泛认可与高度赞誉。国内规模最大的钱币评级鉴定机构——北京公博古钱币艺术品鉴定有限公司,更是将书中版式图谱列为行业官方鉴定评级标准,以“洪谱XX币”专属命名载入行业体系,让民间研究成果成为行业标杆。
2026年6月,《红军粮票研究》《红色财会与金融票据》两部专著同步出版,重磅面世。一介民间普通红藏研究者,三部著作悉数获得国家出版基金项目,冠以国家级标识。这既是半生深耕、不负初心的最好馈赠,也是笃行不怠、终有所成的最好印证。这份殊荣,是对我最大的肯定与慰藉。

图4 国家出版基金项目LOGO
孙主任是我出书路上遇见的第三位贵人。
漫长的著书旅程里,还有一位青年良师值得铭记——他便是海峡出版发行集团少年儿童出版社编辑詹亮浈先生。我与詹编辑本无交集,素不相识,亦是他主动添加微信,结缘于文字,相知于红史。
在相识相知的漫长交流中,詹编辑提议以我珍藏的苏区文物为载体,编撰一部面向青少年的红色通俗读物,让红色文脉浸润童心,薪火相传。起初我心存顾虑,迟迟未应——我从未撰写过少儿通俗读物,担忧文章难以贴合青少年的阅读认知,无法让孩子真正读懂红色历史、感悟红色精神。
詹编辑一番肺腑之言,如破晓之光,点醒迷茫的我,照见了多年红藏研究中被忽略的温情与温度:“洪老师,您讲述苏区故事时眼里有光,这份赤诚与热爱,就是孩子最易读懂的语言。无需刻意重构知识、降维简化,只需让历史自然发声。借一枚铜币的岁月温度、一张粮票的岁月折痕、一盏马灯的灼灼余晖,去触碰孩子纯真的心灵。少年儿童无需被动灌输历史,只需主动走进历史、感知历史、读懂历史。”一语惊醒梦中人。
此前我与詹编辑仅有线上交流,未曾谋面。2024年初,武平县党史研究与地方志编纂办公室钟茂富先生来电告知,詹编辑专程赴武平,询问我是否方便接待。我欣然应允,满心期待。上午十时许,钟茂富陪同詹编辑登门到访。
初见詹编辑,便觉他朝气蓬勃,风华正茂,言语清亮,眼神澄澈,待人真诚谦和。他深耕少儿红色读物编辑领域,经验丰富,见解独到。清茶闲谈间,他细致为我们梳理了少儿红色读物的创作思路、写作框架与叙事逻辑。他将新书定名为《红色传家宝》,全书控制在十万字左右,单篇叙述形式,每一篇聚焦一件经典苏区文物,以小见大,以物载史。
他精心搭建了三段式叙事结构:开篇科普文物基础信息、用途特征与史料价值;中段深挖文物背后鲜为人知的红色故事;尾段提炼精神内核,引导青少年汲取红色力量,传承红色基因,赓续红色血脉。他格外强调:“文物从来不是静止的历史标本,而是鲜活的历史心跳。当孩子翻动书页、触摸文字,指尖触碰的,是九十多年前苏区大地上从未冷却的信仰温度。”
言谈之间,他拿出同类优质少儿读物供我们参考学习,令我豁然开朗。原来少儿红色读物的创作,绝非简单的知识删减与内容简化,而是以敬畏之心重构叙事,以童真视角解读历史。每一件苏区文物皆是丈量信仰、见证初心的鲜活标尺,皆是浸润童心、传承文脉的生动载体。
钟茂富先生就职党史方志领域多年,熟悉红色文稿创作逻辑与叙事脉络,且常年编撰红色读物,经验颇丰。他主动提议与我合著此书,分工协作,携手成事:由我负责梳理苏区文物基础概况、提炼红色精神内核,由他负责挖掘打磨文物背后的历史故事、润色叙事细节,文稿成型后由詹编辑统一审稿出版。二人一拍即合,即刻分工,默契十足。
于我而言,梳理解读苏区文物已是轻车熟路。二十年来撰写海量红藏研究文稿,积淀深厚,素材丰盈,只需稍加梳理整合、精简润色即可成型。提炼红色精神、总结传承要义,亦是常年写作的本能所思,无需费力琢磨,得心应手,水到渠成。
承接任务后,我初选四十件(最终确定为三十三件)最具代表性、最富故事性、最能彰显苏区精神的文物素材,潜心撰写对应文稿内容。不足一周,便完成全部初稿,反复打磨润色后交付钟茂富先生。钟茂富快速补齐了每一件文物对应的红色故事,完善了文稿细节。整部《红色传家宝》文稿迅速定稿,交由詹编辑审核。编撰诸事一路顺坦,事半功倍。

图5 《红色传家宝》
2024年5月,《红色传家宝》由福建少年儿童出版社正式出版发行。成书问世后,反响热烈,口碑斐然。当年福建省中考历史试卷,便以书中“苏区布币”为素材命制8分材料分析题,引发广泛关注。一时间,红色文物与苏区故事广为传播,省内各校纷纷将《红色传家宝》列为课外必读书目,家长学子争相购书品读,掀起一股浓厚的“红色文物热”。尘封的苏区文物焕发新生,久远的红色故事广为流传。
想想一路走来,往事历历,感慨良多。我并非专攻书艺之人,亦非史学研究之科班出身,却因机缘巧合,竟累计出版十二部专著,除两部为内部交流资料外,十部为正式公开出版物。特别幸运的是自己没有掏一分钱腰包,所有编校、印制、发行,皆由出版社及相关单位专款立项、统筹推进。成书印制精良,装帧雅致,我省心顺遂,收获满满,令不少业内专业同仁由衷赞叹,自愧不如。我之所以能事半功倍,屡有所成,一是得益于一路提携、鼎力相助的诸位贵人。二是得益于苏区红色题材自带光芒。苏区文物,承载着中国共产党人矢志民族复兴的初心使命,镌刻着革命年代人民群众铁心向党、矢志不渝的赤诚信仰,留存着无数可歌可泣、感人肺腑的红色故事。这些历经岁月沉淀的实物史料,是传承红色基因、弘扬革命文化、赓续苏区精神最为鲜活、最为珍贵的物质载体,亦是我半生笃行、终身坚守的初心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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