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耻辱
曾思玉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不是因为忙,是因为臊得慌。第五次战役那一仗,64军两万多人,被美军三百架飞机堵在临津江边三天三夜,眼睁睁看着敌人从眼皮子底下溜走。彭老总的电话打过来,声音隔着话筒都能震碎石头——“杨得志,你提头来见!”
一万多人的伤亡,换来两个师长降级处分,换来他曾思玉在这马良山上,守着一条随时可能被炸平的破阵地。
“报告军长,王主任到了!”
曾思玉猛地转身。王耀南一身土黄色军装,风尘仆仆走进指挥部,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疲惫。曾思玉一把攥住他的手:“老兄!我等你两天了。今天是1951年9月9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王耀南点点头:“美军要动手了。”
“何止动手!”曾思玉拉着他就往外走,“你跟我上阵地看看,我挖的那些防炮洞,能不能顶住美国人的炸弹?”
王耀南没动。他盯着曾思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用看。顶不住。”
曾思玉愣住了。
二、破阵
马良山阵地上,猫耳洞密密麻麻,像蜂窝一样嵌在土坡上。战士们正在加固工事,看见军长陪着个瘦高个儿上来,纷纷敬礼。
王耀南蹲下来,用手扒了扒洞口的上层土,又站起来看了看山势,转身问曾思玉:“你这洞顶多厚?”
“三米。”
“美军250磅炸弹能炸多深,你知道吗?”
曾思玉不说话了。
“六米。”王耀南拍拍手上的土,“你这三米,够美国人炸两回的。更别说500磅的。”
曾思玉的脸一下子白了。他下意识地掏出毛巾擦汗,才发现自己头上根本没汗。
“那怎么办?”
王耀南没回答,而是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彭总骂你们,是因为什么?”
曾思玉的手顿住了。他攥着毛巾,半晌才说:“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想知道。”王耀南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着他,“你们军一万多人伤亡,到底死在哪儿?”
曾思玉闭了闭眼。他想起议政府那条公路,想起道峰山上敌人的背影,想起战士们倒在江边血红色的河水里。他哑着嗓子说:“死在……没有全局观念。师长们光顾着往前冲,忘了自己该干什么。”
王耀南点点头:“所以现在,你还想让他们继续这么干?”
曾思玉猛地抬头。
王耀南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铺在一块石头上:“我给你带来了六台苏联新出的空压机,十个工兵团,还有一千支狙击步枪。我要在马良山底下,挖出一张网。”
“网?”
“一个班守一个蜂窝状的坑道。一个坑道有十几个洞口,洞口对着敌人。你打我一个,我有十几个洞口同时开火。你炸我上面,我躲下面。等你冲上来,我再出来。”王耀南的手指在图上一划,“这叫七防坑道。防空、防炮、防毒、防雨、防潮、防火、防寒。”
曾思玉的眼睛亮了,又暗了:“花岗岩山体,你挖得动?”
“空压机就是干这个的。”王耀南收起图纸,“十天。给我十天,我还你一座炸不烂的马良山。”
三、饵
接下来的十天,马良山上炮声不断。白天炸,晚上也炸。奇怪的是,美军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既不开炮,也不派飞机,到了晚上反而打照明弹,把志愿军工兵挖坑道的地方照得亮堂堂的。
“见了鬼了。”曾思玉站在指挥部里,盯着对面的美军阵地,“美国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
王耀南也纳闷。他让人抓了个俘虏回来一审,结果差点没把茶缸子捏扁。
“范佛里特说……”俘虏战战兢兢地说,翻译马上翻译,“说中国军人太分散,不好打。现在他们自己钻进坑道里,正好一锅端。硫磺岛的日本人就是这么死的。炸弹往洞口一塞,全闷在里面。”
曾思玉的脸刷地白了。
王耀南沉默了很久,突然笑了。
“好啊。”他说,“他想一锅端,那就让他端。看看最后,是谁端了谁。”
他转身对曾思玉说:“坑道口全部朝敌人方向开。每个坑道配机枪、狙击步枪、迫击炮。六边形布阵,一个点挨打,六个点支援。我倒要看看,美国人能往这锅里,下多少肉。”
四、血
1951年10月6日。
天刚亮,马良山上空的飞机就像蝗虫一样遮住了太阳。1700多架次轮番轰炸,炸弹像冰雹一样砸下来,整个山头都在发抖。泥土被掀起来,又被炸平,再掀起来。火光和硝烟把白天变成了黑夜。
曾思玉蹲在指挥部里,听着外面山呼海啸的爆炸声,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王耀南坐在他对面,闭着眼睛养神。
“你说……”曾思玉开口,声音沙哑,“216.8高地那个连,能扛住吗?”
王耀南没睁眼:“你该问的是,英国人能扛住多久。”
轰炸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下午两点,硝烟还没散尽,英军第29旅的士兵就开始往上冲。草绿色的军服漫山遍野,苏格兰风笛呜呜咽咽地响着,像是在给进攻伴奏。
然后,枪响了。
不是普通的枪声,是狙击步枪清脆的点射。一个,两个,三个……冲在最前面的英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紧接着是迫击炮,是机枪,是从十几个洞口同时喷射出来的火舌。
英军第一次进攻,十五分钟,扔下八十多具尸体,退了下去。
第二次进攻,二十分钟,扔下一百多具尸体。
第三次,第四次……直到第二十一次。
天黑的时候,216.8高地还在志愿军手里。山坡上,英军的尸体横七竖八,苏格兰风笛和小鼓散落一地。志愿军那个连,伤亡二十六人。
王耀南看着战报,对曾思玉说:“打伤就行,别都打死。英国人伤了还能回国养老,他们有老婆孩子。”
曾思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心眼儿真多。”
两天后,英联邦第1师卷土重来。这一次他们学乖了,先是用重炮轰了半天,然后派坦克掩护步兵冲锋。
可是没用。
志愿军的坑道像钉子一样钉在山体里,炮火炸不着,坦克打不着。等英军冲到跟前,四面八方都是枪眼,到处都是子弹。坦克的视野有限,根本看不见坑道口在哪。
这一次,英军伤亡两千六百多人。志愿军伤亡五十一人。
五、钩
杨得志的电话当天晚上就打过来了。
“曾思玉!”电话里,杨得志的声音兴奋得像打了一针强心剂,“你们这一仗打得好!打得漂亮!我马上向志司报告,向毛主席报喜!”
曾思玉咧嘴笑着,正想谦虚两句,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怎么了司令?”
杨得志沉默了几秒,说:“战报我看了。毙伤俘虏两千六百多……我问你,俘虏里有没有营长以上军官?”
曾思玉一愣:“没……没有。最大的就是个连长。”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良久,杨得志说了一句:“英军一个旅,伤亡两千多人,连个营长都没落着。你们这一仗,打得是漂亮。可是……”他顿了顿,“下一次呢?”
电话挂断了。
曾思玉握着话筒,半天没动。
王耀南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怎么了?”
曾思玉没接,眼睛盯着墙上的地图:“他说……下一次呢?”
窗外,马良山的夜色沉得像一块铁。远处,美军的阵地上灯火通明,隐隐约约能听见发动机的轰鸣声。
王耀南把烟叼在自己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
“下一次?”他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它消失在黑暗里,“下一次,来的就不是英国人了。”
指挥部里一片寂静。
曾思玉慢慢放下话筒,走到窗边。马良山的坑道还在,战士们还在,狙击步枪还在。可是他知道,王耀南说的没错。
下一次,来的不会是英国人。
下一次,范佛里特不会再上同样的当。
下一次……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幅密密麻麻的坑道图,突然问了一句:
“老兄,你说……范佛里特让咱们安安生生挖了十天坑道,到底是在钓鱼,还是在上钩?”
王耀南没有回答。
夜风吹进来,桌上的战报哗啦啦地响。上面写着:毙伤俘虏两千六百余人,我军伤亡五十一人。
可那最后一页,还空着一行。
像是在等着谁来,填上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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