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淋淋的山脊 美军炮火犁地三尺,将高地炸成血色炼狱, 人民军守将却笑着赞“好”, 看到工兵专家王耀南的坑道口的方向, 他才惊觉这场胜利背后暗藏着更可怕的杀机……
炮声停了。 前沿观察哨的电话刚响一声,方虎山就抓了起来。听筒里传来沙哑的喊声:“又上来一个连,美军第九团的,已经到半山腰——” “好。”
方虎山放下电话,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指挥所里的参谋们没人敢出声,只听得见防空洞顶上的土簌簌往下掉。外面,983高地的山坡已经被炸成了红色的泥沼,那些再也爬不起来的士兵,正和泥土一起往下流淌。
九天。美二师、南五师、陆战一师,轮番往上填。198门炮,三十六万发炮弹。一个连填进去,二十分钟打光;再填一个营,撑到天黑。
方虎山抬起头,墙上挂着的伤亡统计表在炮弹的震动中轻轻摇晃:人民军阵亡一万两千人,美军一千六百七十。
他又说了句:“好。”
帐帘被人一把掀开。
“方军团长!”翻译参谋满脸是汗,“志愿军的王主任到了,就在外面——”
方虎山已经冲了出去。
王耀南被那人拽住手腕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个子不高,人民军将官制服,眼眶熬得发红,手上的劲儿却大得惊人。
“王主任!请帮助我!”
翻译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这是……人民军第五军团军团长,方虎山中将……”
王耀南被他拉着往地图桌边走。方虎山的手指戳在一个地方,戳得那张旧地图簌簌响:“这里,851高地,我需要你的帮助。”
王耀南没吭声。他在看墙上另外那张图——983高地防御部署图,反斜面阵地,标准苏式打法。阵地前沿的标注密密麻麻,每一个火力点都画得规规矩矩。
“方军团长,”王耀南开口了,声音不高,“983高地,你们守了多久?”
“九天。”方虎山下巴一扬,“敌人伤亡两千七。”
“你们呢?”
方虎山没回答。
王耀南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看着眼前这个人民军中将。对方的眼睛熬得通红,但里头有一种光,是打了胜仗的将军才有的光。一万两千条命换来的光。
“我带你们修坑道。”王耀南说。 三天后,851高地。 方虎山站在新挖的坑道口,愣住了。 口子朝着敌人。 “王主任!”他几步追上去,拦住那个正在检查支撑木的中国工兵专家,“你开的这个口——正对着敌人!” 王耀南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对。” “这怎么行?”方虎山指着反斜面,“口子开在背面,敌人打不着,这才是——” “方军团长。”王耀南打断了他,“口子开在背面,你能打着敌人吗?” 方虎山的话噎在嗓子里。 “只能挨打。”王耀南说,“两军相遇,你不打他,他就打你。想明白这个,再想怎么活。”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消灭敌人是第一位的,保存自己是第二位的。只有大量消灭敌人——”
“才能有效保存自己。”方虎山接上了。 他站在那个朝敌的坑道口前,久久没动。山脚下,美军的炮兵观察机嗡嗡地盘旋着,像一只找食的秃鹫。 十月初,战斗结束。 851高地守住了。美韩军扔下两千多具尸体,退了回去。方虎山站在山顶,看着山坡上横七竖八的敌军尸体,那些星条旗和太极旗混在一起,被风吹得啪啪响。
“王主任!”他转过身,脸上终于露出这些天来的第一个笑,“你看看,打赢了!” 王耀南在他身后站着,没笑。 他看见的是另一面——反斜面上,人民军士兵的尸体一具挨着一具,抬担架的人脚底下都找不到下脚的地方。两千多。 方虎山还在说:“你的坑道好!口子开对了,这次我们打死了他两千七——” “方军团长。” 王耀南的声音把他定住了。 “战斗坑道里的战士,”王耀南说,“要人自为战,不要统一指挥。” 方虎山愣住了。 “什么意思?” 王耀南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打扫战场的士兵,越过那些堆成小山的炮弹壳,落在远处——851高地背后,更深的山里。那里有更多的坑道,一千七百三十条,他亲手画的线。
那些坑道的口子,都朝着敌人。 但坑道里的人,能活着出来几个?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王主任?”方虎山还在等他的回答。 王耀南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 “方军团长,”他说,“你刚才说,那个山头叫什么来着?” “983高地。”方虎山说,“美军管它叫——”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英文词。 “Bloody ridge。”翻译在边上小声说。 王耀南点点头。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走出十几步,他停了一下。风声里,远远传来美国记者的声音——那是几天前的广播,随军记者发回的报道,说983高地的山坡被美军士兵的血染得通红,《星条旗报》用了一个 耸动的标题: “血淋淋的山脊。” 方虎山在他身后喊:“王主任!你还没说清楚,什么叫人自为战——” 王耀南没回头。 他只是在想,那些坑道,那1730条坑道,有一天会变成什么?是战士的堡垒,还是——
他没再想下去。 山风把他的军大衣吹得猎猎作响。他走下山坡,走进那些密密麻麻的坑道口里,走进那些还在挖掘的、朝敌的、深深的黑暗里。 身后,方虎山还站在山顶上。 他不知道的是,几个月后,美军会把他脚下的这座851高地,也叫做另一个名字。 修理山。 血岭。 两个以“血”命名的山头,在美军战史上,遥遥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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