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与父亲并无血缘,却是真正的莫逆之交。那种情谊,比手足更深,似命运额外的馈赠。
约在1968年末,伯父响应号召,随省地干部作为“五七大军”下乡,来到了我们村。他们要与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就这样,一位地区行署的文教干部,被分配到了父亲担任队长的生产队。令我父亲惊讶的是,伯父拿起锄头铁锨,竟无半分生疏,农活干得扎实利落,很快赢得全队称赞。因他身材高大、体魄健壮,人人都尊称他一声“大老岳”。

他不止是劳动好手,更是父亲的“军师”。常帮父亲出主意,凝聚人心,只为多打粮食,为国出力。父亲一心为公,顾家少,伯父却因此更敬重他,反过来默默照料我家。他常为奶奶挑水、扫院,寒冬里不忘把土炕烧暖。父亲患胃溃疡,怕冷,伯父回地委开会,竟特意捎回一只鲜红的橡胶热水袋。后来母亲说,父亲一疼,就靠它焐着。那只热水袋,后来我也用了许多个冬天,被窝里的暖,仿佛带着岁月的温度。那些年我住姥姥家,许多细节是从邻家奶奶和队里退伍的五爷那儿听来的——伯父的好,早已刻在村里人的记忆里。1974年,在玉兰姑奶和伯父的关切安排下,父亲做了胃切除手术,渐渐康复。

1971年,“五七大军”陆续撤回,伯父因能力出众,被吕玉兰等县领导竭力挽留,先后任县革委会副主任、副书记,成为县委书记吕玉兰的得力搭档。职务变了,情谊没变。只要县里在我们村开现场会,晚上若无公事,伯父定来家里坐坐。一盏灯,一壶茶,几支烟,他与父亲母亲谈笑风生,那暖意能驱散整个夜晚的寒。我静静坐在一旁,听着,也记住了。
后来,我常随父亲去县城看他。有时去办公室,有时去家里。当时物资紧,偶尔托他买几斤柴油、种子,他总是尽力帮忙。再后来,伯母和二姐、哥哥、小妹都团聚了。我们去时,伯母常炖上一大锅猪肉粉条,蒸好白面馒头,那是我记忆中顶级的解馋盛宴。临走,她总会塞给我们一些东西:一包茶叶,或一卷伯父看过的《人民日报》《参考消息》。正是从那些旧报纸里,我懵懂地看见了更大的世界。伯父也时常接济父亲一些零用钱。最让我父亲念叨的,是他某次忽然送的一只漂亮的花瓷碗。父亲后来提起,眼中总有光,话变得绵长。

转眼改革开放,县里撤革委会,立新制。伯父去了政协任职,直至离休。之后,他与伯母回到祖籍县城安居。我去探望时,伯父已年高,却还能骑着二八直梁自行车去买早点,身影挺拔。后来膝盖长了骨刺,行动渐缓,但头脑始终清醒如明镜。可惜我每次探望都来去匆匆,始终未能静静坐在他身旁,听他细细讲述那段燃烧的岁月。这成了我心中永远的遗憾。
谨以此文,怀念我可敬的伯父,怀念他与父亲之间那如山如河、静默而深厚的交情。也纪念那个年代特有的、毫无功利色彩的纯粹与温暖,纪念如吕玉兰前辈那般,将一生奉献给土地和人民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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