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蹄岭坐落于安康城东,虽不算巍峨高耸,但其地势极为险峻陡峭。1949年7月,解放军五十五师从湖北竹溪挥师进发,一路紧追胡宗南的部队,直至抵达安康城外。拿下牛蹄岭,便能掌控汉江,进而解放安康城。
岭上,守军修筑了星罗棋布的地堡,并拉起了铁丝网。孟俊岐是一六四团副团长,那年他二十八岁,来自河北燕山,是十二年前便投身军旅的老八路。

七月二十四日,天色暗得较晚。下午六点多,太阳依旧高悬于山头,酷热难耐,令人窒息。战士们蹲守在战壕里,汗水顺着脖颈不断滑落。孟俊岐从团部返回,手中紧紧握着一张地图。他将几位营长召集过来,蹲在地上,用树枝指着地图上的等高线。
“正面是敌人的主阵地,火力极为猛烈。”他声音虽不洪亮,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们得从侧面撕开一道口子。”
有人说道:“副团长,您回团部去吧,这儿太靠前了。”
孟俊岐并未回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
夜里十点,攻击正式打响。
枪声、炮声交织在一起,震得整个山岭都在颤动。曳光弹拖着长长的尾巴来回穿梭,宛如过年时的烟花,只是无人觉得这景象美妙。

孟俊岐的指挥所设在一个地堡内,距离前沿不到两百米。炮弹不时落下,地堡顶上的土纷纷掉落,呛得人直咳嗽。通讯员进进出出,报告各营的情况。孟俊岐站在电话机旁,一边倾听,一边下达指令,偶尔探出半个身子向山上眺望。
下半夜两点,三营的战斗异常艰难。敌人发起了三次反扑,均被压制下去,但我方伤亡不小。有人提议,是否让三营往后撤一撤,缓口气再继续战斗。
孟俊岐摇了摇头:“现在撤,天亮后敌人就会压过来,前面的仗就白打了。”他抓起电话,接通了三营:“顶住。天亮前,我给你们调一挺重机枪上去。”二十五日天亮时,牛蹄岭的战斗仍在持续。
太阳升起,照耀在山上,能清晰地看到敌人的地堡口。然而,山上的树木已被炮火摧毁得一干二净,一片光秃秃的,战士们无处藏身。上午九点多,一发炮弹落在指挥所附近,弹片飞射进来,削掉了一个电话兵肩膀上的一块肉。有人再次劝说孟俊岐:“副团长,往后退一退吧,这儿太危险了。”
“指挥机关不能在紧急关头转移。”他如此回应。
到下午两点,战斗已经持续了十六个小时。孟俊岐一直在那个地堡里,未曾吃一口东西,也未曾合一下眼。
两点四十分左右,有人听到了尖利的呼啸声。还没来得及反应,炮弹便落在了指挥所顶上。轰的一声,地堡里黑烟弥漫,土块如雨点般砸落下来。
等烟雾稍微散去,有人看到孟俊岐倒在地上。他的两条腿,从脚踝以下,已荡然无存,是被弹片削掉的。鲜血不断涌出,地上一片血红。警卫员扑过去,撕开急救包准备包扎。孟俊岐脸色惨白得可怕,但神志依旧清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然后抬头问道:“三营那边怎么样了?”

有人跑出去查看,回来报告说,三营仍在坚守,敌人未能冲上来。他点了点头,让警卫员包扎。警卫员的手颤抖得厉害,他便自己按住伤口,说道:“别慌,扎紧点。”
团长从前面的观察所赶了过来。看到孟俊岐的惨状,团长怒吼道:“快!抬下去!马上!”孟俊岐还想再说些什么,团长打断了他:“这是命令。”担架抬起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牛蹄岭的方向。
从阵地抬下来,山路崎岖难行,抬担架的人跑得汗流浃背。送到战地医院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医生看了一眼,沉默不语。两条腿从膝盖以下,只剩下两个血糊糊的残端。他失血过多,嘴唇都已发白。经过一夜的抢救。二十六日凌晨三点,孟俊岐停止了呼吸。
牛蹄岭最终被攻克。七月二十五日晚上,也就是孟俊岐被抬下去的当天夜里,一六四团的战士们冲上了主峰。红旗插上主峰时,天已快亮了。那时,孟俊岐还在医院里接受抢救,他自己并不知晓。五十五师为孟俊岐申报了烈士。他的遗体葬在安康城外的山坡上,后来那里建成了烈士陵园。他的故乡位于河北燕山,燕山地域广袤,难以知晓具体是哪个县、哪个村。解放之后,曾有人前去探寻,却未能找到。或许直至如今,他的家人都不知道他葬于安康。
那年清明节,我前往了安康烈士陵园。陵园坐落在城南山坡之上,松柏高耸入云。孟俊岐的墓处于陵园深处,是一座青石墓碑,上面刻着生卒年月:1921 - 1949。
墓前摆放着几束鲜花,有白色的,也有黄色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几位老人伫立在墓前,默默不语,只是凝视着墓碑。一位身着旧军装的老人,拄着拐杖,在墓前长久站立。随后,他缓缓弯下腰,用手轻轻摩挲着墓碑上的字,仿佛在抚摸一位老熟人的脸庞。我询问他:“是当年的战友吗?”他耳背,旁边的人代他回答道:“是的,当年是一六四团的,是孟副团长手下的兵。”那老人随后缓缓朝山下走去。走出几步后,又回头望了一眼。
牛蹄岭下,安康城里的楼房错落有致,汉江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山坡上的杜鹃花开得正艳,一丛丛、一簇簇,红得似血。

作者简介:李志安,男、陕西旬阳人,中共党员。四川农业大学毕业,安康市渔业生产工作站,高级工程师。安康市作协、市科普作协会员、市诗词学会会员,市老区建设促进会副秘书长。获2018首届“安康最美水利人”称号。热爱文学,已有三百余篇散文、诗歌在报刊及网站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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