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想,历史的真相虽然不一定能完全还原。但是,基于历史不能任其失落的认识,我们就得要时时去拾回,并且通过写作,把被淹没的挖掘出来,把被扭曲颠倒的倒正过来,共同克服民族分裂的历史悲剧带给人们的痛苦。”
诚如台湾作家蓝博洲所言,这段跨越海峡、赤心不改的抗争史不该被遗忘。这些被打捞的历史记忆,终将成为推动两岸关系和平发展、推进祖国统一大业的强大力量。先辈的英灵,指引我们携手前行。
往事如烟。父亲离开我们已三十八年了。三十八年弹指一挥间!诚知死恨人人有,轮我唯独特别痛。三十八年,往事已成回味。岁月冲淡了心中的悲伤,却冲不淡那段刻骨铭心的回忆。
家父名叫陈卫,又名陈瑞麟。生于一九一四年福建省长乐县营前镇一个中医世家。父亲排行老三,祖父曾是一个当地颇有名气的医生,家道原本十分殷实,不期人有旦夕祸福,家父三岁那年,母亲因患病离世。七岁,我爷爷又中风一病不起。从此家道中落,一贫如洗,全家依靠比父亲大十岁的姐姐买草药为生。因家中生活难以为继,姐姐含泪送他到福州一家理发店当学徒,那年家父十一岁。说是当学徒,更多时间是为老板做佣人,睡在楼梯下,每天天朦朦亮就起床,挑水、扫地、做家务。还要背着老板不满周岁的小孩,老板娘还动辄打骂。
十三岁那年,家父生性倔强,无法忍受终日奴隶般的劳苦与欺凌,在一次挨师傅打骂之后,他用砖砸碎理发店镜子后愤恨出走,尾随青年军入伍从军。入伍后,家父立志图强,吃苦耐劳,苦学军事本领。十六岁即任我党优秀地下党英雄吴石中将的勤务排长。18岁经吴石将军举荐,进入南京步兵军官学校学习,由于学业优异,毕业后留任南京步兵军官教官。
一九三七年,日本侵略者悍然发动侵华战争,家父在军校召开誓师大会上,与全体官兵一道歃血盟誓,立下遗书奔赴抗日前线。



一九三七年,经过多年军校的锤炼,父亲已从一个气盛血气少年,成长为枪举鸟落,练就一身军事本领的陆战少校营长,浑身上下充满民族爱国热情。军校期间,他鸡鸣起舞,艰苦磨炼,苦学军事,博览群书,深受时任其教官,毕业于日本陆军学校的爱国将领吴石将军的影响,在军校期间,他的思想境界得到质的提升。从初始狭隘的从军糊口、能耀武扬威、光宗耀祖、端枪报私仇上升到有强烈爱国和民族正义感的陆军军事基层战斗指挥员。

作为首批抗日部队一员,家父随部队集结开往抗日前线正面战场,先后转战南北参加淞沪、武汉、长沙、柳贵等多次战役。在八年艰苦卓绝的抗日战争中,尽管中华民族军民同仇敌忾,但由于国家贫穷落后,经济与军事实力均逊色于日本侵略者,战事极为艰难。抗战初期,由于日本侵略者尤其关东军经过蓄谋已久事准备,气焰十分嚣张,火力十分勇猛,敌军有十分充足的轰炸机、坦克、大炮、重型机枪以及充足的补给线,我军在主战场虽倾全国之力,但与日军相比实力仍有极大悬殊,中华儿女凭着一身正义赤胆,用血肉之躯与日寇进行殊死的搏斗。每一次战役,我军死亡大都在数倍于敌军。有的战役,明知与日寇决战无胜算,英勇的将士们为了大后方的转移和持久战的战略,全军将士誓死如归。在武汉会战中,敌军使用先进的飞机、大炮、坦克和重型远程机枪,我军使用捷克造机枪对垒,时任机关枪营长的家父亲架机架掩护步枪连冲锋,不到半小时,七位连长倒在血泊之中,一位河南藉连长冲锋在前,上阵不到十分钟就被日军重机枪击中腹部被担架抬下阵来,这位姓郑的连长躺在担架上,鲜血淋淋,肠子露出胸腔外,握着家父的手断断续续说:为我报仇…话没说完就咽气了。在柳贵战场,家父带领战友,把坟堆扒开,将棺木拉出,把机枪架进棺材洞中,人钻入洞中对敌扫射,令十分迷信的日寇魂飞胆颤。在淞沪战役一次战斗中,家父在指挥所里指挥战斗,掩体被敌炮弹击中,当场死伤四人,一位付团长肚皮被炮弹掀翻,当场毙命,家父闻声躲闪及时幸免于难。在柳贵战役中,全团打得仅剩下九人且均负伤,家父被炮弹震聋左耳。在一次出征战斗中全团四百余人全部牺牲无一生还,陈卫因急性肠炎发高烧未能出征幸免于难……。他说,他命大。
八年抗战,家父南征北战,驰骋疆场,九死一生。为表保家为国的决心,他把自己陈瑞麟名字改为陈卫。卫,意为卫国。在战火中他历任连、营、团、旅、代师长等职务,他身经百战,多处、多次身负重伤,左耳被日炮火震聋失聪。多次受嘉奖。
在国共两党抗日统一战线共同努力下,在中华民族在四万万军民同胞艰难卓绝的共同抗争之下,正义最终战胜邪恶。中华儿女以死伤三千余万、军队伤亡近四百万为代价,换取了抗日战争最后的胜利。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中华民族儿女迎来抗战胜利的曙光!
抗日战争胜利后,国共两党因代表不同阶级的矛盾加剧,国共和谈破裂。国民党政权贪腐无能逆历史潮流而动,悍然发动内战,许多国民党官兵厌恶内战纷纷倒戈。许多原国民党将士反对内战弃暗投明,陈卫受爱国将领吴石将军的影响,在共产党感召下,参加地下党谍报工作,受中共地下党派遣,于解放前后深入敌后,与吴石将军、聂曦上校一道前往台湾台北开展策反倒蒋情报工作,在吴石将军领导下,家父完成许多艰巨的任务。两度潜回大陆带回大量军事情报。为策反倒蒋做了许多先期工作。
一九五〇年三月二日,家父于当日上午九时打电话到吴公馆,发觉联系方式出现异常,便立即终止联络改向与聂曦联系,聂曦上校告知吴石将军因一地下党叛变供出其特别通行证系吴石线提供,刚刚被捕,当日两人商议由聂曦护送家父带台北防务图携特别通行证出公海经绕道香港从长乐梅花岛上岸撤回大陆向上级汇报。由于叛徒的出卖,中共地下党潜入台湾最高级别地下组织受到重挫,家父在聂曦掩护下撤回大陆幸免于难,聂曦上校在掩护家父出公海后即在港口也被宪兵抓捕,家父眼睁睁看着聂曦被捕热泪盈眶。吴石中将、聂曦上校等六人不久被国民党最高军事法庭判处死刑并处极刑。吴石将军、聂曦上校为祖国统一大业凛然就义。

吴石将军为国家统一英勇就义,由于事关高级军事机密,对外一直没有公开。基于各种原因,直至一九七三年,中央才追认吴石为烈士,为纪念为统一祖国献身的时任国民党参谋次长地下党“密使一号”吴石将军等烈士。2013年,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在北京西山公园竖立了吴石、聂曦等雕塑和无名英雄纪念碑,以缅怀革命先烈。而当时,家父还在没有通讯条件的闽北群山峻岭连电灯都没有深山中种地。
吴石将军、聂曦等六位地下工作者于一九五〇年六月六日被蒋介石亲自下令处于极刑。家父则在聂曦冒死掩护下得以逃生,家父后来每每谈及此次事潸然泪下,家父死里逃生,携带重要情报回到大陆向上级汇报并提出恢复地下战线方案。
一九五〇年六月二十五日,朝鲜战争爆发,六月二十七日,美国时任总统杜鲁门下令将美第七舰队开进基隆、高雄,封锁台湾海峡,阻止中国人民解放军解放台湾。至此,策反倒蒋、解放台湾大计形势发生逆转,由于失去一次祖国统一良机。
家父在回到祖国大陆后的日子非常艰难。由于从事特殊的地下工作和特殊身份,基层不知内情和保守机密的关系,在解放后历次政治运动中受到严重冲击,倍受误解与冤屈。在极“左”路线影响下,家父在经济和政治上深受迫害。尤其在文革中受尽欺凌,长时间被批斗,强迫从事扫厕所、捅烟囱、扫马路劳动改造。一家八口经济上没有收入,政治上深受歧视,全家饥寒交迫,子女衣食无着。夏天,用蚊帐布做衣服。靠拾荒、拾煤渣做燃料。两个姐姐,一个十岁、一个十一岁就辍学到街道竹制品厂编斗笠补贴家用。为养家糊口,家父与其妻靠街头摆茶摊、卖爆米花、卖红薯为生,为了生计,他重拾从军前的理发剪,在路边帮人理发补贴家用。因为极左思潮影响,由于家父解放前毕业于南京陆军军官学校并任教官,文革前被戴上“历史反革命”帽子,受尽凌辱。一九七〇年,全家被迫武装遣送到闽北山区高山仅有九户人家的深山劳动改造。时年家父五十七岁,四个子女分别十八、十七、十五、十三岁。家父被迫强制劳动,每周要给大队部无偿挑两担柴火、为大队部洗厕所、打扫卫生。家父至一九七八年才被摘掉“历史反革命”帽子,回迁祖籍福州,回迁那年家父已六十四岁,拖着抗日留下伤体和风湿等残疾身躯,仍然以理发为生。其妻因长期心虑,加上山区营养不良,双眼患青光眼,因得不到及时救治双目失明。由于长期精神压抑,陈卫晚年病魔缠身,一九八六年身患绝症,于一九八七年含冤离世。
一九八六年身患绝症,于一九八七年含冤离世。离世前他对我说了这样一段话:我知道我没有多少日子了。抗战八年,我九死一生,冒着枪林弹雨为国家和民族而战,我心中无愧。我这条命是战场上捡来的,上天让我多活了四十年,我的战友大多数四十年前都死在抗日战场,我的义兄聂曦为掩护我被捕牺牲,回国后,我无法为他争得荣誉,使他们白白牺牲心中有愧。我不怕死,只是国家现在变好了,我想多活几年,多看看。你们不要因为我现在的身份感到羞愧,我是对国家和民族做过贡献的人。我唯一的遗憾是,我所做的一切,政府没有给我一个说法,我感到冤屈。但我相信,历史会给我一个公正的评价。
家父带着遗憾走了,他为党保守了机密,把机密带进阴间。除了几位子女,还有表哥、聂曦上校的弟弟聂磊为父亲送行。聂磊送丧当日,对我们说,我父亲两年前查出胃癌,但父亲只告诉他一个人,并要聂磊不要告诉我们,他得病,始终没有住院,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二十日晚七时,家父在贫病交加,企盼无望心力交瘁中含冤辞世,享年74岁。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五日,我还在闽北教书,我到闽南出差,当天半夜,我梦中惊醒,心中一阵惊诧,有一种莫名的预感,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第六感官的心灵感应。第二天我风尘扑扑坐班车回到家中。因为当时交通不便,班车没有空调,窗户是敞开的,坐班车一身灰尘,我直接先到澡堂洗澡,碰见一位邻居,他问我何时回榕的,我告诉他我刚从外地回来还未回家,他告诉我说我父亲病危,让我赶紧回家。我感到非常突然,因为,父亲与我通信从未提及他生病。记得他最后一封来信只是说他年事已高,我还年轻,日子很长要好好工作,不必过于牵挂。我始终不知道家父病危。
得知家父病重,我飞奔回家,只见我父亲已卧床不起,但他神志十分清醒,我问及病情并与他长谈,他便告诉我上面一段话。第二天上午,他说他胸部很闷,过了十几分钟便与世长辞了。
父亲走了。走得十分匆忙。除了一番话,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家中除了简单的竹床、桌椅一贫如洗。因为父亲的原因,作为他的六位子女,除了本人幸运搭上末班车,考上大专,其他五位子女其中四位均无法受到正常的教育,最高学历只念到初中一年级,其中四位不满十八岁就被迫上山下乡,插队都在七、八年以上,招工回城后不久全部成为下岗工人。最可怜的是父亲一身戎马,为国征战,晚年十分凄凉。为人子,我们未能尽孝。假如我不是长年在外,假如我们有能力,假如父亲能得到及时的治疗、假如……。他不应该这么仓促撒手人间。
他应该是有权利享受今天太平盛世达,因为他为之付出。
为了民族的独立,祖国的统一,无数革命的先驱付出重大的牺牲。我父亲是其中一员,他是渺小的,但在我心中,他是不朽的、伟大的。他的坎坷的一生,尤其是从事地下工作后遭遇与晚年非常凄凉与不幸,这是从事谍报工作人员的宿命。
电视剧《沉默的荣耀》播出后,吴石中将、聂曦的英雄事迹在全国上下引起热烈反响,相关人员的情况也得到应有的重视。家父的情况也引起各级部门的高度重视和关心,作为子女,我们十分感激、感恩!相信家父泉下有知也应心感慰藉。相信不久的将来,他与他的老师吴石将军,与他的师弟聂曦会在泉下聚欢颜。
人民不会忘记为民族做出贡献的人!
国家不会忘记为民族解放作出贡献的人!
伟大的党没有忘记他们!

远方,青山风光无限,
似乎在倾吐一种正义的永恒!它在用红色的花瓣歌颂英灵的壮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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