旬阳县城关镇双垭村的黑山,满山黧黑粗粝的石头,以倔强姿态从泥土里突兀刺出,如无数沉默生锈的箭镞。风过岩缝,挤出短促尖利的呜咽,旋即被更大的寂静吞没。我站在这片“战斗遗址”的山巅,脚下是旬阳城簇新的楼宇,在四月阳光里闪着银白或浅灰的光泽,安详如宁静的湖。可我的脊背,却紧紧贴着七十六年前那个同样在四月,却无一丝阳光、铁一般的凌晨。

那一刻,只有仰望——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仰攻。一九四八年四月二十日凌晨四时,天色应是浓稠的墨黑,或许还掺着巴山深处湿冷的雾气。此刻在我脚下温顺起伏的山峦,彼时是一头被精心武装的狰狞巨兽。黑山寨,便是它最尖锐的獠牙。年轻的战士们,大多来自北方平原或黄河岸边的子弟,他们的眼睛必须极力穿透黑暗,辨识山脊线上更黑的碉堡阴影。他们的耳中,想必已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只有即将爆发的钢铁与血肉的嘶鸣,在血管里预演。山,沉默矗立,以亘古的傲慢,等待第一颗火种的撞击。
忽然,静被撕碎了。那声音不是从史书字缝里渗出,而是从每一块我正抚摸的沁凉石头上骤然炸开!不是一声,是千百声爆裂汇成的怒涛,从山脚汹涌向上扑卷。枪声、呐喊声、金属撞击声、岩石崩裂声……混沌一片,又尖锐刺耳。我仿佛看见,原本静止的山之褶皱里,骤然迸发出运动的人之线条——他们俯低身体,像紧贴大地的藤蔓,在嶙峋乱石与潜伏弹火间,执拗地向上生长。这不是两军对垒的堂堂之阵,是生命与一座沉默、被浇铸成堡垒的山体,进行最原始的角力。呐喊不为震慑敌人,是为对抗几乎压垮胸膛的山之重量,对抗吞噬一切的死亡恐惧。他们的脚踏在怎样的土地上?不是沃土,是碎石,是陡坡,是也许刚被战友鲜血浸湿的滑腻泥土。

战斗的激烈,在记载里只是一个词。在这里,却是有形状、有气味的。那形状,是岩石上至今难辨的、或许是弹痕或许是凿迹的凹凸;是某些背风处土层异常浅薄,仿佛曾被剧烈爆炸反复犁过。那气味,早已被几十载雨雪风霜洗净,但当你闭上眼,混合着火药辛辣的尘土气、钢铁的冷腥气,以及极度紧张亢奋时人体周围弥漫的微咸汗血气,似乎仍顽固沉淀在空气底层,不肯彻底散去。八个小时,在历史长河中不及一瞬;对于那个清晨的山坡,却是分分秒秒都用钢铁与意志锻打出来的。从凌晨四时到正午十二时,天色由墨黑转为铁青,再泛起惨白,最后,阳光是否终于刺破硝烟?我不知道。只知道,当黑山寨制高点终于插上那面旗帜时,八个世纪的漫长仿佛已经过去。
枪炮声歇了,更大的声音却仿佛刚刚开始。那是寂静的声音,胜利后的寂静,比喧哗更为惊心动魄。它迅速被另外一些声音填充:打扫战场的急促脚步声、伤员压抑的呻吟、胜利者沙哑却欢欣的简短交谈,以及——风终于能不被拦截地吹过山巅的风声。这风声里,可曾夹杂低微的啜泣?为倒下的战友,也为这来之不易、熨帖大地的安宁。黑山,这座刚被烈火与热血强行打开硬壳的山,第一次以被征服的温顺姿态,将怀抱中的旬阳城袒露在真正的春光之下。
我的目光从想象的烽烟中收回,重新落向山下的旬阳。汉江如一条盈盈玉带,环抱着鳞次栉比的新楼;公路如银亮丝线,穿梭在绿意盎然的画卷里。城是活的,洋溢着平和而琐细的繁荣。这正是那场战斗所要换取的全部——让炊烟按时升起,让街巷充满市声,让孩童的啼哭与老人的笑语,代替枪炮的雷鸣。黑山,则成了这幅动态画卷一个永恒的、静默的注脚。

我忽然明白,我站立的并非一个遗址。遗址是过往的坟墓,是供人凭吊的标本。而这里,是源头。今日旬阳每一条街道的安宁,每一扇窗后的温馨,其最初、最有力的那一下脉动,正是从这面山坡上,随着战士们最后冲锋的步伐,开始震动的。那场战斗并未结束在十二时,它的余波,它以牺牲换取的能量,化作了一声永不消散的号角,一直吹到今天,吹进这片土地上每一粒抽穗的稻谷,每一台运转的机器,每一张安然入睡的脸庞里。
下山时,夕阳正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壮丽的绯红,也给黧黑的山石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这光芒,不像朝阳那般带着攻击性的希望,而是一种沉静的抚慰的辉煌。它公平地照耀着山巅的遗址与山下的新城,仿佛在完成一个庄严的连接——用光,将过去的牺牲与今天的幸福,缝合成一幅完整的、名为“天明”的图景。
风,依旧在吹。它拂过我的耳际,似在轻声诉说:真正的纪念,不是时时回望伤口的痛楚,而是牢记那痛楚换来了什么,并以生的欢欣与郑重,去承接那永不坠落的、用生命点燃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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