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十名家就“齊梁故里”歸屬之判斷

    西晉永嘉五年（311），中原鼎沸，亂勢驟起，北方士族相率南渡，史稱“衣冠南渡”。其時淮陰令蕭整，率山東蘭陵宗親鄉黨數百千人渡江而南，僑居晉陵武進縣東城里，此僑置郡縣，是為“南蘭陵”。

    南朝宋元嘉四年（427），蕭整四世孫蕭道成誕於武進縣東城里。建元元年（479），蕭道成代宋建齊，踐祚稱帝，是為齊高帝，南朝齊氏一朝由此開基。

    梁天監元年（502），蕭道成族侄蕭衍復代齊建梁，是為梁武帝。為追念宗邦舊壤之山東蘭陵，梁武帝下詔改武進縣為蘭陵縣，此地遂被後世呼為“齊梁故里”。

    武進縣改置蘭陵縣，其地即為齊梁故里，此乃古今通論、世所共識，向無異議。唯蘭陵縣治所在、疆域四至、隸屬沿革，史冊所載或語焉不詳，方志所錄又間有抵牾，加之地貌變遷、歲月湮遠，後世遂生紛爭。

    陵穀遷變，難尋舊跡；典籍互異，莫衷一是。故當返歸前賢論斷，考鏡源流。歷代鴻儒碩彥，於“蘭陵”“齊梁故裡”之歸屬，是有明斷：或筆之於書，或詠之於篇，或載諸典籍，或錄於郡乘。今特擇取唐宋十賢語涉“蘭陵” 之詩文，抉其精義，略加析證，以明歷代先哲對齊梁故里地望歸屬之判斷。

    一·送辛吉甫常州覲省

    唐·陳 羽

    西去蘭陵家不遠，到家還及采蘭時。
    新年送客我為客，惆悵門前黃柳絲。

    【作者】陳羽（753—？），唐代詩人，江東人。貞元八年（792）登進士第，官至東宮衛佐。詩風清麗，寫景傳神，情韻悠長，《全唐詩》錄其詩作。

    【題解】唐常州文士辛吉甫，長期遊學浙江會稽一帶。其回常州探視親友時，友人陳羽作此送別詩，其在詩中以蘭陵代指常州。

    【譯文】向西前往蘭陵（常州），家鄉已不再遙遠，回到家中，恰好趕上春日采蘭的時節。新的一年里我為你送行，可我自己也是漂泊異鄉的過客，心中滿是惆悵，只望見門前嫩柳絲絲，低垂含愁。

    二·送陸士倫宰義興

    唐·李嘉祐

    陽羨蘭陵近，高城帶水閑。淺流通野寺，綠茗蓋春山。
    長吏多愁罷，遊人詎肯還。知君日清淨，無事掩重關。

    【作者】李嘉祐（約 719—781），字從一，趙州（今河北趙縣）人。天寶七年（748）進士，授秘書正字，曆官至袁州刺史。中唐著名詩人，與李白、劉長卿、錢起、皎然等交遊唱和，詩風清雅，工于寫景。

    【題解】洛陽籍陸士倫將赴任義興（今宜興）縣令，李嘉祐作詩送別。詩中陽羨為義興古稱，蘭陵代指常州，二地相近，風物清幽，既贊此地山水，又美友人清靜為官之德。

    【譯文】陽羨與蘭陵相距不遠，高高的城池依傍流水，一派安閒氣象。淺溪潺潺，繞過郊外古寺；滿山新綠，茶樹覆蓋著春日青山。為官者常因政務煩憂，唯恐失職；遠遊人又怎肯輕易歸鄉。我深知你為政清簡、心境淡泊，日常無事，便靜掩重門，自在安然。

    三·寄題常州東山亭二首其一
   
    宋·司馬光

    謝傅英聲高可攀，結茅積土想東山。
    常憂勝概一朝盡，豈信風流千古還。
    塵尾蒲葵供永日，酒樽棋局奉歡顏。
    賢侯心跡遙相望，不使蘭陵風月閑。

    【作者】司馬光（1019—1086），字君實，號迂叟，北宋著名政治家、史學家、文學家。寶元元年（1038）進士。仁宗朝官至天章閣待制兼侍講、知諫院；英宗朝進龍圖閣直學士；神宗擢翰林學士，因反對王安石變法，出知永興軍，旋判西京御史台。哲宗即位，拜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主持國政，盡廢新法。為相八月卒，贈太師、溫國公，諡文正，從祀孔廟。主編《資治通鑒》，另有《司馬文正公文集》《稽古錄》等傳世。

    【題解】唐大歷年間，常州刺史獨孤及仰慕東晉名相謝安“東山再起”、匡扶晉室、進退雍容之風骨，於常州築東山亭以志景仰（今亭已複建，在青果巷對岸）。此詩為司馬光途經常州，與當時知州登臨懷古、感懷而作。詩中“不使蘭陵風月閑”，尤稱千古名句。

    【譯文】謝太傅的英名聲望，高峻難及；後人築亭堆土，遙想當年東山高臥的風采。我常擔憂這般勝景會一朝湮沒，

    誰能料到，千古風流竟在此地重還。拂塵蒲葵，相伴清晝；

    酒樽棋局，共悅歡顏。賢明太守心懷高致，與前賢遙遙相望，

    絕不教蘭陵這一方風月，空負閒情。

    四·送沈學士守毗陵

    宋·蘇頌

    使君四十五專城，新向鴻都得請行。
    高閣和鉛人暫去，秋郊驅弩吏趨迎。
    蘭陵郡邑今尤盛，陽羨溪山古有名。
    賦政優遊多樂事，東園應不負飛觥。

    【作者】蘇頌（1020—1101），字子容，福建泉州同安（今屬廈門同安）人。北宋名相、著名天文學家、藥物學家。慶曆二年（1042）進士，久任館閣要職，曆官刑部尚書、吏部尚書、尚書右丞，官至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拜太子太保，封趙郡公。卒贈司空，追封魏國公。

    【題解】嘉祐三年（1058），沈康接替王安石出任常州知州，蘇頌與歐陽修、劉敞、沈遘、韓維等當朝名士設宴送別，此即席間贈行之作。

    【譯文】使君年方四十五，出守一方、專掌一城，新近自京城請恩獲准，啟程赴任毗陵。館閣高閣、校理典籍的生涯暫且暫別，秋日郊野，官吏備駕張弩，恭迎來官。蘭陵古郡，如今風物尤為繁盛；陽羨山川，自古便以秀美聞名。你為政從容、治事寬和，自有諸多雅趣樂事，東園宴集之時，定不負杯盞交歡、把酒臨風之興。

    五·送沈康知常州

    宋·王安石

    作客蘭陵跡已陳，為傳謠俗記州民。
    溝塍半廢田疇薄，廚傳相仍市井貧。
    常恐勞人輕白屋，忽逢佳士得朱輪。
    殷懃話此還惆悵，最憶荊溪兩岸春。

    【作者】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號半山，江西臨川人。北宋著名政治家、思想家、文學家，唐宋八大家之一。慶曆二年（1042）進士，歷任地方官，留心民生。神宗朝拜參知政事、同平章事，主持熙寧變法，兩度拜相。封荊國公，世稱王荊公；卒贈太傅，文名、政名垂於後世。

    【題解】嘉祐二年（1058）四月，王安石出知常州，任內關心農桑、體察民情。次年調任，由沈康接任知州，臨行作此詩贈別，既述常州民生實況，又寄期許與憶念。

    【譯文】我客居蘭陵常州的往事，已成陳跡，今以歌謠俗事相告，聊記此間州民疾苦。田間溝渠多已荒廢，土地貧瘠收成微薄；驛館雖接連不斷，市井卻依舊貧寒蕭條。我常憂心，執政者會輕慢寒門百姓，如今欣喜迎來賢士，乘朱輪華轂來守此邦。與你殷殷話舊、細說此情，心中不免惆悵，最令我念念不忘的，仍是荊溪兩岸的無邊春色。

    六·常州郡齋六首（之五）

    宋·陳襄

    荀令當年此謫居，空文惟有七篇餘。
    我今亦作蘭陵守，不忍援毫便著書。

    【作者】陳襄（1017—1080），字述古，號古靈先生，福州侯官（今福建福州）人，北宋著名理學家、名臣。嘉祐六年知常州，官終樞密直學士。與鄭穆、陳烈、周希孟並稱 “海濱四先生”，著有《古靈集》《州縣提綱》等。

    【題解】嘉祐六年（1061），陳襄出任常州知州，到任後作《常州郡齋六首》抒懷。詩中以 “蘭陵” 稱常州，自謂 “蘭陵守”，足見北宋時 “蘭陵即常州” 已成士人共識。

    【譯文】當年荀令君曾謫居於此，如今只留文章七篇，遺響人間。我今日亦為蘭陵太守，撫心自愧，不忍輕易提筆妄自著書。

    七·常州問東坡疾

    宋·釋維琳

    扁舟駕蘭陵，自懦舊風物。君家有天人，雄雄維摩詰。
    我口吞文殊，千里來問疾。若以默相酬，露柱皆笑出。

    【作者】釋維琳（？—1119），號無畏禪師，俗姓沈，武康（今浙江德清西）人。北宋高僧，先後住持湖州銅山院、徑山、隆教院。熙甯間與蘇軾交遊深厚，道義相契。宣和元年，朝廷強令僧道改稱，禪師不屈，聚徒說偈而逝。事蹟散見於《吳興詩存》《咸淳臨安志》。

    【題解】維琳禪師與蘇軾為方外至交。蘇軾晚年乞居常州、臥病不起，禪師聞訊，即乘舟專程由浙中趕赴蘭陵常州探疾，此詩即為當時相見問疾之作。詩中以 “蘭陵” 指稱常州，亦是北宋文人與僧眾通用之慣例。

    【譯文】我駕一葉扁舟，來到蘭陵常州，面對故地風物，自懷謙敬之心。您如天縱之才，恰似雄邁磊落的維摩詰。

    我胸藏文殊般的慧心，不遠千里前來探問病中禪意。若您只以默然相對作答，只怕連庭前露柱，都會為之失笑出聲。

    八·新居用韓昌黎詩辛勤三十年

    以有此屋廬為韻

    宋·蔡戡

    獨醒眾所忌，屍素心懷慚。既有不堪七，豈止宜休三。
    再刖皆自取，百謫其猶甘。歸歟一丘壑，卜築蘭陵南。

    【作者】蔡戡（1141—1218），字定夫，福建仙遊人，北宋名臣蔡襄五世孫、蔡伸嫡孫。後定居常州，為常州蔡氏始祖。孝宗乾道二年（1166）進士，曆官寶謨閣直學士、秘書省正字、知江陰軍、湖南提刑、湖廣總領等。居官剛正，勤政愛民，以清德聞名。

    【題解】蔡戡立身剛正，不附權奸，韓侂胄當權時，決然辭官歸里，于常州（蘭陵）城南蔔築定居。此詩效韓愈“辛勤三十年，以有此屋廬”原韻，抒其倦宦思歸、歸隱田園之志，詩中直稱常州為蘭陵，足證時人共識。

    【譯文】獨守清醒、不隨流俗，反為世人所忌；空居官位、無益於世，內心常懷愧慚。我既已有嵇康之“七不堪”，

    又何止古人“三宜休”的歸隱之心。平生屢遭挫折，皆因守正自取；縱經百番貶謫，亦自甘其味、不悔初衷。不如歸去，寄情山水丘壑，擇地蘭陵（常州）城南，築室安居，以終餘年。

    九·寄題蘭陵郡齋梅露堂

    宋·曾協

    蘭陵為郡更齊梁，地望卓犖聞四方。
    清班詵詵儲材良，相踵往佩太守章。
    憲公遺愛初未忘，當時瑞露今名堂。
    於茲遼遼幾星霜，此邦複得尚書郎。
    政似古人天降祥，揭榜華屋遙相望。

    【作者】曾協（？—1173）字同季，號雲莊，南豐（今屬江西）人，曾鞏侄孫。宋紹興年間以蔭入仕，曆長興、嵊縣丞，鎮江、臨安通判，終知永州。善詩文，為“南豐七曾”之一，多詠史、詠景之作，有《雲莊集》。

    【題解】宋時常州州署內有梅露堂，是為名士雅集佳處。宋《咸淳毗陵志·官寺》載：“梅露堂，紹興末莫守伯虛以郡宅梅著異花，並有甘露之瑞，故名。”宋常州知州楊萬里有《梅露堂》詩：“藥玉船中酒似空，水沈煙上雪都融。梅堂客散衣初靜，椽燭燒殘一尺紅。”是年，常州又一屆知州到任，曾協寄題此詩以祝賀。

    【譯文】蘭陵這方古地，早在南齊、南梁時期就聞名的龍興之地，聚有門第顯赫的望族，名聲傳遍天下四方。這里歷代科舉及第的賢才學子密密麻麻，儲備了無數棟樑良材，他們相繼擔任太守、執掌一方印信。當年知州莫伯虛留下的仁愛與恩惠至今未被遺忘，他為政祥瑞所呈現的 “瑞露”（即甘露），也就是如今這座廳堂 “梅露堂” 名字的由來。自從那時以來，已經經歷了漫長悠悠的歲月星辰，但這個郡縣如今又迎來了德才兼備的尚書郎（指現任高官）。他的政績如同古代聖賢一般，天降祥瑞，他所樹立的匾額與華美的廳堂，遙遙相望，美名傳揚。

    十·送袁和叔尉江陰（節選）

    宋・樓鑰

    澄江少日曾經行，高城傍有長江橫。
    君山特立江之汀，下瞰淮甸一掌平。
    申港引潮深無聲，萬頃灌注滋農耕。
    戰國今幾二千齡，黃歇此地猶垂名。
    舊以邑屬南蘭陵，疲於奔命吏失寧。
    今焉裂地為專城，獨當一面行雙旌。

    【作者】樓鑰（1137—1213）字大防，號攻媿主人，慶元府鄞縣（今浙江寧波）人。南宋名臣、文學家、學者。隆興元年（1163）進士，歷任知州、禮部郎中、國子司業、中書舍人、給事中、吏部尚書、參知政事、資政殿大學士，官至宰輔。立朝正直敢言，博通經史，著述宏富。

    【題解】此詩為樓鑰送別友人袁燮（字和叔）赴任江陰縣尉而作。袁燮為南宋著名理學家、名臣，與樓鑰同鄉同朝。詩中 “舊以邑屬南蘭陵” 一句，佐證常州東北的江陰申港一帶曾屬南朝僑置南蘭陵郡境。

    【譯文】澄江江陰，我年少時曾遊歷其間；高高的城郭旁，長江浩蕩橫流。君山卓然聳立在江岸邊，俯瞰淮揚平原，坦蕩如掌。申港引江潮入內，水深而靜；萬頃沃野，得以灌溉，民生農耕賴以滋育。自戰國至今，已近兩千年，春申君黃歇的功績與聲名，仍在此地流傳不泯。此地舊時隸屬南蘭陵，往昔差役繁苦，官民疲於奔命，不得安寧。如今劃疆而治，設為專城，君將獨當一面，持雙旌而行，赴任一方。

    结语

    以上輯錄唐宋十位名賢詩文，分別出句“蘭陵家”“蘭陵近”“蘭陵守”“蘭陵風月”“蘭陵郡邑”“蘭陵郡齋”“作客蘭陵”“蔔築蘭陵”“扁舟蘭陵”“南蘭陵”，其意旨一以貫之：梁武帝改武進為蘭陵縣，此地即為齊梁故里；而武進（蘭陵）隸屬於常州，故齊梁故里歸屬常州。司馬光、蘇頌、王安石、樓鑰這四位名相以及李嘉祐等諸公，作此判斷，絕非偶然，必有權衡，當有考量，或乃本之史乘、證之地理，更或合之時人之認同，遂為判斷之依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