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沧州,经德州,到济南。在济南,看趵突泉,登千佛山。千佛山上的石佛,均遭红卫兵的破坏,有的眼睛被挖,有的鼻子被残,有的耳朵被割,有的面部被划。……千余石佛,盖莫能外。出济南后,骑奔泰安。我久想到泰安,登泰山。我的姨表姐在泰安,因出行仓促未带她的住址,泰安的机关多关着大门,几次查询,均未找到。我们在泰安唯一的企盼,就是登泰山。凌晨起床,披星戴月,走到岱庙,开始登山。开头兴致很高,边登、边看、边聊、边唱,尔后,愈登愈累。快到南天门时,已累得气喘嘘嘘。见到挑夫,挑着两袋面,挥汗而上,便自觉赧愧。于是,鼓起力气,咬牙攀登。气力殆尽,爬上山顶。本想在山上住一夜,观泰山日出,却因住宿收费,怅然而返。回到住地,已是深夜。黎明急起,又向曲阜。
曲阜为“至圣先师”孔子的圣地。记得我上小学第一天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孔圣人的牌位鞠躬。在骑向曲阜的路上,我的心情格外激动。曲阜的孔子圣迹有“三孔”—— 孔府、孔庙和孔林。在我们到曲阜前不久,北京“红卫兵”四大“领袖”之一的谭厚兰,派大批“红卫兵”到这里“造反”、“破四旧”,我们是其“辉煌成果”的第一批目击者。孔府,在富丽堂煌的殿宇内,搞起了“孔子罪恶实物展览”。整个府第被搅得一塌糊涂,衣饰、餐具、书籍、文物满目狼藉。给我印象很深的是一套银制餐具,共99件,每件呈豆器型,内为盛盘、外为水盘——装热水、保菜温,上面为盖——做成仿真形,如盛鸡的盘盖为卧鸡状、盛鱼的盘盖为鲤鱼状,盛鸭的盘盖为睡鸭状。孔庙,庙中正殿的巨大孔子塑像,被破衣开肚,肚中的棉花,大殿内、庭院中到处皆是。孔丘坟墓已遭挖掘,据说是为了找孔子的遗骸,但墓穴暴露,墓中既无骸骨,也无衣冠。孔林,这里是孔姓的公共墓地,无论贵贱贫富长幼,孔姓死后皆可埋此。孔林面积很大,占地200顷,苍松翠柏,幽静肃穆。但是,只见坟墓被挖掘,遍地尸骸。我问掘墓者为甚么要挖坟,回答说:生产队长分派我们,每挖一天坟,每人记12个工分,还给4两白酒;挖出的金银和珠宝,交给生产队。由是,四面八方的农民,纷纷涌向孔林。孔林的大片坟墓,几乎全被挖开,尸骸遍地,乌鸦蔽天。这种对历史文物的残暴破坏,古今中外,空前绝后。
在山东境内,觉得老乡格外朴实、热情。那时的沿途住宿,吃住一概免费,由接待站负责接待。我们的行程,日行长短不等,或五十余里,或百余里,视天气好坏、风力风向、城镇大小、文物多寡、情绪健康等多种因素而定。一天,由于路上自行车出了毛病,赶不到预定的目的地,便在一个村庄老乡家过夜。这位老乡家只有老太太一人,丈夫早逝,女儿出嫁,生活困苦。老人用玉米面粥、粥中放几块白薯、一点点概括咸萝卜条和煎饼,作为盛宴招待北京来的客人。烙煎饼用陶铛,陶铛用三块石头支着,并用草作燃料。老人像当地其他人家一样,为着省草,一次烙很多很多的煎饼。大约够吃半个月。老人拿出外地亲戚寄来而不舍得吃的、仅有的几个柿饼让我们吃,老人盛情难却,不吃是不成的。我们只好将一个柿饼分作5份,心情既高兴又沉重地吃了下去。第二天早上临走时,给老人留下10斤面票,回京后又给老人寄去10元钱。
山东南部有个微山湖,湖东西最窄处约2华里,南北长约300华里,是一个细长的淡水湖泊。运河水从江苏流来,入微山湖,运艘藉湖水北行,出湖后再入运河航行。电影《铁道游击队》主题歌,把微山湖唱得非常美,实际印象却大相径庭。当时强调“以粮为纲”,又加上运动破坏,湖民生计,惨不忍睹。亲见湖边渔民,举家依傍一叶小舟,白天打鱼,三餐
吃鱼;冬天湖面结冰,便喝鱼粉粥。晚间睡在湖边窝棚里,目见一个窝棚,剖面呈三角形,高约2米,底宽约2米,地上铺着草,棚口挂草帘,遮风雨、避隐私。
穿过微山湖,便是江苏省沛县——汉高祖刘邦的故乡。江苏是大运河的重要地段,我们顾不上旅游刘邦的故里,便踏看清代著名水利学家靳辅的业迹。京杭大运河在江苏最险要的地方是淮阴的清口——黄河、淮河、运河在这里交汇。它在今淮阴市西南约20华里的码头镇奶奶庙村地带。镇西南30华里外便是洪泽湖,因淮水夹带大量泥沙,而使湖底淤高,形成“悬湖”。为着兴修淮洪水利,便用冬闲季节,放干湖水,挖淤清湖。我们沿湖堤骑行的时候,恰值夜晚,数十万民工,在挑灯奋战,我们的自行车骑一会儿、推一会儿,连骑带推行进了六十余里,只铜陵工地上数以万计的灯盏,天庭间数以亿计的星辰,天上和人间,星辰和电灯,联成一片,蔚为壮观,其情其景,千载难逢。当我们骑行到宿地时,已是下夜一点。淮阴当时叫清江市,清江给我留下最深刻的印象不是清口,而是游江。在北京我见过“文革”时的游街——步行游街和卡车游街,但没有见过乘船游江;在清江却大开了眼界。船上站着“走资派”、“黑五类”,他戴着纸糊的高帽子,有的高达两米,脖颈挂着牌子。“革命群众”则敲锣打鼓,高喊口号。江里的船只,有大有小,一字排开,鱼贯缓航,前后数里,奇异景观,举世所无。
离开清江,又到淮安。淮安是明、清漕运总督的驻地,又是浙、赣、苏、湘、鄂、鲁、豫七省交通的咽喉。古有“舟车辐辏,百货充盈”和“日观千樯通贡篚,云旌双郭引清笳”之誉。周恩来故居在淮安,当时社会秩序混乱,其故居也不接待观众。出淮安,沿河行,经宝应,过高邮,往扬州。
在这里,我要补充一点。我们走过一段安徽,在安徽天长,有一家农户,住的泥草房,房高不过二米、宽不足三米、长也不到三米。当时我的住房非常狭小,只有12平方米,心中常不高兴。我兴致所来,请同行赵铮君约我在房前留影纪念,意在因住房窄小而不高兴时,看看此照,以解烦闷。不料,回京后,同行者在无意中将此照作为故事说了出去,结果,被同事强世晔君贴了大字报,指斥我借考察为名,收集社会主义黑暗面材料,那时大都阶级警惕性很高,贴这样大字报,体现了自己的忠诚。
尔后,我们骑车到南京。南京是个大城市,在这里住留时间较长。我们登上紫金山,前往中山陵。尽管“文革”风暴强劲,但是中山陵保护完好,对外开放。我们去中山陵,拾级而上,进入大厅,向孙先生衣冠冢行礼。又去明孝陵,看永乐大碑石。紫金山天文台,正搞运动,未得入内。南京名胜古迹很多,骑自行车跑了一周,只看了一部分。在进入南京市之前,我们骑车到长江边,见长江大桥已埋铸好桥墩,过江还是坐轮渡。在江岸燕子矶,观景戏永,格外惬意。南京的故蒋介石总统府,时已成为南京各个造反派的司令部,大门洞开,人杂如市。我们借机进去,看了西花园。我们离开南京时,一位同行者因在南京有亲戚,便留下未再行进。其余四人,继续前行。我在苏州,夜宿沧浪亭。星夜月下,窗外细竹,随风摇曳,枝叶窗影,如梦如画。苏州的虎丘、灵岩山都留下很深的印象。山顶庙内的墙上,和尚也贴出大字报,揭发该寺方丈宿通民女,方丈因而自缢身亡。时庙中仍有民女操厨为炊,且夜宿孤庙,必引出诸多烦言。
我们最后的一站一一杭州,经过一个月的奔驰,终于到达。这时,只有我和刘天心、梁新华、杨健萍四人。在杭州,我们每天骑自行车游览,逛西湖、去灵隐,品龙井、吃胡桃,还登六和塔、看钱塘江桥。杭州住游一周后,四人分手,各行其路。我自杭州舍车登舟,航行一夜,到达苏州。后将自行车托运,免票坐火车,返回北京。屈指一算,京杭之行,只花费70元。此时,我们没有坐一站火车,也没有坐一程汽车,更没有以畜力代步,全靠着骑自行车,完成借“大串联”之名,行考察京杭运河、并沿途游览之实的令人忘难的旅行。
我们此行,是否算做“京杭运河——首次自行车之旅”,要看是否有人对此提出挑战,但愿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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