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鄂南红鹃映丹心
烽火鄂南绽艳妆,丹砂万叠映穹苍。 千岩踯躅凝忠血,半岭鹃花护韧肠。 故道潜行藏密信,危岩采蕊济仓箱。 百年鹃影花不老,长照丹心万古香。
鄂南的老虎花,没有麻城龟峰山杜鹃的赫赫名气,没有黄陂云雾山花丛的品类繁多,更没有电影《闪闪的红星》里映山红的家喻户晓、传遍千家万户。但散落在鄂南群山间的老虎花,是最纯粹的天然映山红,鲜红如血,灼灼其华,照亮了春夏的山岗,也深深镌刻在我们几代人的心底。鄂南的春天,总被这一束束火红的花朵唤醒,大幕山的坡岭间、保福祠的小径旁、横沟桥的鹤林寺边,那热烈似火、坚韧如钢的花瓣,一簇簇、一丛丛,铺展成一片红色的海洋,年年如期绽放,从未缺席。每当春风轻拂,花瓣随风摇曳,那跳跃的火红,便清晰映照出母亲李桂英的一生——在烽火连天的岁月里扎根,在风雨飘摇的苦难中坚守,把最炽热的忠诚、最深沉的母爱、最坚韧的意志,毫无保留地献给了这片她用青春、泪水乃至生命守护的鄂南大地。每当我伫立在漫山遍野的老虎花丛中,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馨香,母亲的身影便会清晰浮现在眼前,那些藏在花丛中的革命岁月,那些浸透苦难却依旧温暖的平常日子,那些她用一生诠释的忠诚与担当,都一一涌上心头,绵长厚重,刻骨铭心。
母亲李桂英,于1924年农历九月初十辰时,生于咸宁横沟大屋李塆,《李氏宗谱》(柳染堂)28卷47页的记载,为她的出身留下了清晰而确凿的注解。她的祖父名常成,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父亲名守富,在当地则是有名的殷实之家,家中不仅有几亩良田,在横沟镇上还经营着多间商铺,家境颇为宽裕,足以让一家人过上安逸富足的生活。那时的横沟,山清水秀,草木葱茏,每到春夏之交,漫山遍野的老虎花便竞相绽放,火红的花瓣映着青山绿水,也映着母亲无忧无虑的童年。母亲曾跟我说过,她小时候最爱在老虎花丛中奔跑嬉戏,摘下最鲜艳的花朵,插在发间、别在衣襟上,清脆的笑声顺着山坡飘散,回荡在宁静的村庄深处。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片被老虎花浸润的土地,未来会遭遇怎样的战火劫难,而她自己,又将在烽火硝烟中,走出一条怎样坚韧不屈的人生道路。
1938年,一场突如其来的战火,彻底撕碎了江南大地的宁静,也打碎了母亲少年的美好。这一年,武汉沦陷,江夏、鄂南一线沦为日寇铁蹄之下的焦土,日军的飞机在天空盘旋呼啸,炮弹带着刺耳的轰鸣落在村庄里,房屋被炸毁,庄稼被焚烧,无辜的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为了照料年幼的弟妹,也为了给母亲寻一条生路,父母忍痛将不满十四岁的她,送给了当地一家大户收养。原以为这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可命运的磨难并未就此停歇,在给大户人家放牛的途中,日军突然扫荡,炮火纷飞,人流慌乱,母亲与收养家庭被冲散,从此,她便成了无依无靠、四处漂泊的孤女。
那些日子,母亲拖着瘦弱的身躯,在荒山野岭间惊恐奔波,饿了就挖野菜、啃野果,渴了就喝山间的清泉,夜晚就蜷缩在破庙的角落,望着漫天星辰思念远方的亲人,恐惧与孤独如影随形,时刻笼罩着她。她曾不止一次在深夜里失声哭泣,也曾不止一次萌生过寻死的念头,可每当看到山坡上盛开的老虎花——在风雨中依旧挺拔、依旧火红,不曾低头、不曾凋零,她心中就会生出一丝不屈的勇气:连一朵小花都能在逆境中顽强生长,自己为什么不能?就是这份被老虎花赋予的坚韧力量,支撑着她熬过了那段最黑暗、最艰难的岁月。
绝境之中,山坡机场附近的一位游方尼姑向她伸出了援手,将她收留在寺庙里。这座寺庙隐匿在深山之中,周围长满了老虎花,环境清幽静谧,却是当时咸武鄂抗日根据地的一处隐秘联络点。彼时的鄂南,抗日烽火早已熊熊燃起,咸宁、武昌、鄂城三县交界的咸武鄂抗日根据地,虽处于敌、伪、顽的重重夹击之下,却始终坚守着敌后斗争的阵地,像一颗不灭的火种,在黑暗中燃烧,照亮着鄂南人民抗日救国的道路。尼姑师傅法号“慧明”,是位心怀家国、深明大义的人,她深知母亲的悲惨遭遇,也深深同情革命事业,不仅收留了母亲,还时常给她讲述抗日志士的英雄事迹,向她传递革命道理。在慧明师傅的指引与熏陶下,母亲渐渐接触到了革命真理,毅然踏上了抗日救国的道路,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孤女,慢慢成长为一名心怀信念的革命者。
我曾听母亲详细说起过那段在寺庙里的日子,说起她如何从迷茫无助,一步步成长为一名坚定的革命者。寺庙里的日子清贫而简朴,每天除了扫地、挑水、念经,母亲最期盼的,就是慧明师傅给她讲革命故事——讲新四军战士如何在敌后与日军巧妙周旋,讲普通百姓如何冒着生命危险支援革命,讲祖国山河如何被侵略者肆意践踏。师傅常常语重心长地告诉她:“日军是外来的侵略者,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只有跟着共产党、跟着新四军,才能把侵略者赶出中国,才能让老百姓过上安宁太平的日子。”母亲把师傅的话牢牢记在心里,望着窗外漫山遍野的老虎花,心中的革命信念愈发坚定,她暗下决心,一定要为抗日救国出一份力,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退缩。
不久后,母亲便主动承担起了为新四军江南游击队传递情报、运送粮草的任务。她以化缘为掩护,穿着朴素的粗布衣裳,背着一个破旧的布包,穿梭在武昌县的保福祠、土地堂、山坡、贺胜桥一带。那些地方,到处都是日军的据点和哨卡,巡逻的日军荷枪实弹,眼神凶狠,每一次出行,都像是在与死神博弈,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可母亲从未有过丝毫退缩,她凭借着过人的胆识和对当地地形的熟悉,巧妙躲避着日军的盘查,把情报藏在老虎花的根茎下,把粮草藏在布包的夹层里,一次次冒着生命危险,安全地将物资送到游击队手中,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敌后支援的千钧重任。
母亲曾跟我说过一次最惊险的经历,至今想来,仍让人心惊不已。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她背着一批至关重要的情报,要从武昌送到贺胜桥的游击队驻地。途经山坡机场附近的哨卡时,被两名日军拦住了去路。日军用生硬晦涩的中国话呵斥着她,强行要检查她的布包。母亲的心跳瞬间加速,手心冒出了冷汗,她比谁都清楚,情报一旦被发现,不仅自己性命难保,游击队也会面临灭顶之灾。可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心中的恐惧,脸上露出平静的笑容,对着日军深深鞠了一躬,轻声说道:“我是寺庙里的尼姑,出来化缘,布包里只有一些干粮和经书,还请太君高抬贵手。”日军将信将疑,仔细搜查了她的布包,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原来,母亲早已将情报藏在了路边的老虎花丛中,只等日军离开后,再回来取走。日军搜查无果,又看母亲衣着朴素、神态平静,不似有假,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让她离开了。直到走出很远,远离了哨卡的视线,母亲才敢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贴身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那天,她在老虎花丛中待了很久,望着盛开的老虎花,心中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继续投身革命的坚定。
后来,为了能更近距离地搜集日军的动向,掌握敌人的情报,母亲凭借着过人的机智,以帮机场杂役“划圆”(一种简单的手工活)为由,成功打入了山坡机场内部,成为了一名临时杂役。山坡机场是日军在鄂南的重要据点,驻扎着大量的日军和伪军,戒备森严,防守严密,想要在其中搜集情报,难度极大,稍有不慎,就会暴露身份,招来杀身之祸。母亲每天小心翼翼地干活,不敢有丝毫疏忽,一边默默观察着日军的动向,记录着日军的人数、装备、巡逻时间和规律,一边趁着休息的间隙,把搜集到的情报藏在老虎花的花瓣里,再趁着外出采买的机会,悄悄将情报传递给游击队。在机场的那些日子,母亲每天都提心吊胆,日夜警惕着,生怕自己的身份被发现,可她从未想过放弃——她知道,自己的每一份努力,都在为抗日胜利积蓄力量,都在为老百姓争取安宁的日子,再苦再险,也值得。
上世纪80年代的一天,家里买了一台12英寸的黑白电视机,那天正好播放电视剧《铁道游击队》,当看到“智救刘洪”的片段时,母亲突然停下了手中的活,静静地站在电视机前,眼睛紧紧盯着屏幕,嘴里自言自语地说道:“我们在李政委的率领下,也是这样将武器藏进棺木里,骗过日军的搜查,助他脱险的。”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波澜,却藏着不为人知的艰险与坚定。我凑到母亲身边,轻声问她当年的事情,母亲只是轻轻地看了我一眼,眼神转向远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烽火连天、硝烟弥漫的年代。她告诉我,当年的咸武鄂根据地,斗争环境极为恶劣,日军在铁路沿线的土地堂、山坡、贺胜桥、横沟桥等据点重兵布防,伪军与顽军相互勾结,对根据地反复进行“扫荡”,许多革命同志都牺牲在敌人的屠刀下。即便如此,大家也从未动摇过革命的信念,依旧坚守阵地,坚持敌后斗争,用生命守护着这片土地。就像《难忘的保福祠》《坚持武(昌)鄂(城)桥头堡的斗争》中记载的那样,保福祠的军民总能在敌人的眼皮底下巧妙周旋,哪怕驻地与敌人仅隔半华里,也能凭借群众的掩护和自身的机智,安全转移,万无一失。那些记载,不仅还原了当年鄂南抗日斗争的艰险与残酷,更印证了母亲这一代革命者的勇敢与坚韧。
在保福祠的那些日子,母亲不仅见证了游击队的浴血奋战、英勇抗敌,也亲历了乡亲们掩护革命力量的赤诚与热忱。保福祠地处咸宁、武昌、鄂城三县交界处,是咸武鄂抗日根据地的中心,也是新四军在江南的“红色跳板”。这里丘陵起伏、树木茂密,三面环梁子湖,一面紧邻粤汉铁路,既是交通要道,也是天然的隐蔽屏障。当年的保福祠,敌我力量悬殊,日军在周围的据点重兵布防,伪军、顽军犬牙交错,形势十分严峻,可保福祠的乡亲们,却始终坚定地站在革命一边,用自己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新四军,支援着抗日斗争。
母亲曾跟我说过,每当游击队进驻保福祠,乡亲们都会主动走出家门,热情地迎接战士们,给战士们送茶送饭,安排住宿,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哪怕自己吃不饱、穿不暖,也绝不会亏待这些为了守护家园而奋战的战士们。有一次,游击队在保福祠的一个村庄驻扎,日军突然发动“扫荡”,乡亲们得知消息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组织起来,迅速把战士们藏在自家的地窖里、柴房里,把战士们的武器藏在老虎花丛中、稻田里,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村里正常劳作,用从容与镇定,成功骗过了日军的搜查,守护了战士们的安全。还有一次,一名游击队员受伤了,无法行动,乡亲们冒着生命危险,把他藏在深山的山洞里,每天轮流给他送吃的、送药品,悉心照料他的起居,直到他康复归队。那些淳朴而赤诚的乡亲,用自己的生命,为革命力量撑起了一片安全的天空,也让母亲更加坚定了革命的信念——只要有群众的支持,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众志成城,就一定能把日本侵略者赶出中国,迎来胜利的曙光。
烽火流年里,母亲不仅是一名勇敢无畏的革命者,更是一位重情重义、温柔坚韧的生活伴侣。1946年,中原大地阴云密布,战火的阴霾再次笼罩。停战协定生效后,国民党当局公然撕毁协议,调集30万兵力,修筑6000余座碉堡,将中原军区主力压缩在狭小区域,企图一举围歼。中共中央洞察局势,果断电令中原军区立即突围,中原突围战役正式打响。母亲当时所在的游击队,也奉命转移,可在转移途中,部队突然紧急撤离,母亲与部队失去了联系,只能潜伏在保福祠附近,暗中观察动向,默默等待部队的消息。
就在这时,母亲在保福祠偶遇了失散的新四军战士张文炎,也是我的父亲。中原突围时,父亲奉命从新四军江汉军区独立第1旅留下来,加入重新组建的川汉沔游击大队,依托汈汊湖水网密布、芦苇丛生的地理优势,开展敌后游击作战,牵制国民党军的兵力,为主力部队突围减轻侧后压力。可在一次“清湖”行动中,父亲所在的警卫排遭遇重创,20余人的队伍,最后只剩下4人,弹药耗尽,与部队彻底失去了联系。父亲带着三名战士,在芦苇荡中奔逃了一夜,最后被打散,只剩下自己一人。他躲躲藏藏,小心翼翼地避开国民党军队的搜查,饿了就挖野菜充饥,渴了就喝芦苇荡里的水,未加处理的伤口发炎溃烂,每走一步都钻心刺骨,可他始终没有放弃心中的信仰,始终坚守着革命的初心。后来,他辗转来到保福祠,希望能在这里找到部队的下落,却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同样孤苦无依的母亲。
两人相遇时,都是孤苦无依、身心俱疲,脸上写满了岁月的沧桑与奔波的疲惫。母亲见父亲长时间在保福祠周围逗留,举止沉稳、眼神坚定,不似敌军特务,便主动上前试探,交换了革命暗号。当确认彼此都是革命同志后,两人都激动得热泪盈眶——在那个动荡不安、生死未卜的年代,能在异乡遇到自己的同志,就像在黑暗中看到了光明,在寒冬里感受到了温暖,那份重逢的喜悦,难以用言语形容。他们决定一同在保福祠周围寻找部队,可他们不曾知晓,江南的部队早已转移至江北更远的地方,最终,他们未能等到部队的消息。
找不到部队,又面临国民党军队的持续“清剿”,白色恐怖笼罩着整个鄂南大地,每一步都充满了危险。母亲深知,武昌鄂南已经不是安全之地,继续停留,迟早会暴露身份,招来杀身之祸。于是,她郑重地拜别了慧明师傅,决定与父亲一同前往嘉鱼,寻找父亲的五哥张文舫,希望能在那里安身立命,等待革命胜利的到来。师傅为母亲准备了几件衣裳和一些铜钱,含泪叮嘱她:“桂英,乱世之中,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坚守本心,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忘了自己是谁,不要忘了那些牺牲的同志,不要忘了革命的初心。”八年的朝夕相处,师傅早已成了母亲的亲人,这份乱世中的真情,让母亲和父亲倍感温暖,也更加坚定了他们活下去的勇气。
他们沿着金水河向南行进,一路上,艰险不断,危机四伏。母亲凭借着对当地地形的熟悉,负责打探消息、寻找安全的路线,巧妙避开国民党的哨卡;父亲则靠挑脚为生,用自己的力气,挣取微薄的力资,勉强维持两人的生计。有一次,他们在法泗镇遭遇了国军保安团的盘查,保安团的士兵怀疑父亲是新四军,不由分说,就欲将他抓走。危急时刻,母亲急中生智,迅速拉着身后两名逃荒的群众,大声说道:“我们是一起逃荒过来的,不是军人,家里还有老人孩子要养,日子过得十分艰难,你们就放过我们吧!”伪军见状,又看母亲衣着朴素、神态诚恳,不似说谎,便咧嘴咧舌地放行,两人这才得以脱险,捡回了一条性命。
他们一路跋山涉水,历经一个多月的艰辛与磨难,终于抵达了金水河西端的小镇——嘉鱼县新街镇。远远地,他们就看到了父亲的五哥张文舫,正挑着箩筐在镇上搬运货物,身影疲惫却依旧忙碌。“五哥!”父亲一声呼喊,声音沙哑却充满了惊喜与激动。张文舫回过头,看到六弟,顿时喜出望外,赶紧放下担子,快步跑了过来,兄弟俩紧紧相拥,泪水夺眶而出。那些年的思念、担忧与艰辛,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千言万语,都藏在这紧紧的拥抱之中。张文舫将他们带回家,妻子刘秀英立刻忙碌起来,准备了热腾腾的饭菜,子女们则围在父亲身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位远道而来的叔叔和说着咸宁方言的女人。那一刻,母亲感受到了久违的家的温暖,也在心中默默期盼,能在这里安定下来,再也不用过颠沛流离、担心受怕的日子。
在嘉鱼安身后,母亲与父亲在新街镇成了家。没有举行婚礼,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新衣,只有张文舫一家和几位汉川籍的邻居参加,大家围坐在一起,吃了一顿满是温情却简单的饭菜,就算完婚。父亲用攒下的微薄积蓄,给母亲买了一根红头绳,轻轻系在母亲的发间,那抹耀眼的鲜红,像极了鄂南的老虎花,也像一束光,照亮了母亲平淡而艰幸的生活。母亲则连夜为父亲缝了一件新褂子,针脚细密,每一针每一线,都藏着她对父亲的深情与期盼。新婚之夜,父亲紧紧握着母亲的手,眼神坚定而认真地说:“桂英,等革命胜利了,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再也不让你受苦,再也不让你四处漂泊。”母亲笑着回应,眼中满是温柔:“六娃,我不在乎日子有多苦,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只要能等到革命胜利,能看到老百姓过上舒适的日子,再苦的日子我也不怕。”那时,他们虽然生活清贫,却充满了希望,他们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仿佛已经看到了和平年代的模样,看到了老百姓安居乐业、幸福生活的景象。
婚后的日子,艰苦却也充满温情。父亲在镇上的挑脚,每天起早贪黑,挑着沉重的货物,往返于镇上的各个角落,累得腰酸背痛,浑身乏力,却充满希望,只为能多挣一点钱,让母亲和未来的孩子能吃饱穿暖。母亲则在家种地,闲暇时还帮邻居缝补衣裳,补贴家用,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干净整洁。1947年2月25日子时,他们的长子张光谱出生了,这个小生命的到来,给这个清贫的家庭带来了无尽的欢乐,也给母亲和父亲带来了更多的动力与希望。父亲干活的劲头更足,每天收工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起孩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母亲则精心照料着孩子,白天种地、缝补,晚上抱着孩子,哼着鄂南的民谣,温柔地哄他入睡。虽然日子依旧清贫,常常吃不饱、穿不暖,可母亲看着孩子健康成长,看着父亲勤劳肯干、真心待她,心中就充满了温暖与力量,所有的辛苦都烟消云散。
1949年,新中国成立的消息传到嘉鱼时,母亲和父亲正在地里干活,挥舞着锄头,耕耘着脚下的土地。当广播里传来“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的庄严宣告时,两人立刻扔下锄头,激动地跑到镇上,和乡亲们一起欢呼、庆祝,泪水顺着脸颊滑落,那是喜悦的泪水,是激动的泪水,是盼望已久的泪水。父亲紧紧牵着母亲的手,声音颤抖却充满力量地呼喊着:“解放了,我们解放了!我们终于熬出头了!”母亲的泪水夺眶而出,那些年的苦难、牺牲与坚守,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她想起了那些牺牲的革命同志,想起了慧明师傅,想起了保福祠的乡亲们,想起了自己走过的艰难岁月,心中充满了感慨——终于,侵略者被赶出了中国,终于,老百姓可以过上太平的日子了,终于,所有的付出都没有白费。
1950年,父亲凭借着坚定的革命信念和良好的群众基础,担任了新街镇农会主席,参与领导当地的土地改革、抗美援朝、镇压反革命等工作。那段时间,父亲天天忙得不可开交,常常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几天几夜不回家,心中始终装着乡亲们,装着国家的建设,尽心尽力地为老百姓办实事、解难题。母亲深深理解父亲的工作,默默承担起了家里的一切,照顾孩子、种地、缝补衣裳,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让父亲没有后顾之忧,能够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可好景不长,1952年的冬天,寒风刺骨,寒意逼人,父亲被错误地戴上了“坏分子”的帽子,家门口被刷上了刺眼的标语,曾经受人敬重的农会主席,一夜之间变成了人人可以指责的“坏人”,受尽了旁人的白眼、非议与排挤,身心备受摧残。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父亲蒙冤受辱的那段日子里,五岁的长子张光谱因为长期营养不良,不幸夭折。这个沉重的打击,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在母亲和父亲的心上,让两人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难以自拔。母亲抱着孩子冰冷的身体,哭了整整一夜,眼睛都哭肿了,整个人也变得憔悴不堪,茶饭不思,连活下去的勇气都快要丧失。可更让她揪心的是,刚出生三天的二女儿,哭声微弱如小猫,身体十分虚弱,随时都有夭折的可能。父亲咬着牙,强忍着心中的悲痛与绝望,揣着家里仅有的几个鸡蛋作为盘缠,踏上了返回老家白鱼寨的路,他想找当年的战友作证,想挖出当年掩埋的手枪和党证,自证清白,也想为年幼的女儿求一条生路。
可当父亲回到白鱼寨时,眼前的一幕让他彻底陷入了绝望——当年的战友,要么牺牲在战场上,要么杳无音信,早已无从寻找。老宅墙角的砖头,也早已不见踪影,用油布包裹的党证、手枪和子弹,也不翼而飞,那是他证明自己革命身份的唯一凭证,如今却没了踪迹。父亲瘫坐在地上,手指用力地抠着泥土,指甲缝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这不是战场的溃败,而是信仰证明的消亡,是比1946年的绝境,更令人绝望的无助。无奈之下,父亲找到了他的二哥,将家里的三间老宅基地,以八担棉花的低价卖给了乡邻,这微薄的收入,连养活家人都不够,却已是他能拿出的全部。“二哥,这辈子我可能再也回不了这个家了。”父亲声音沙哑,泪水砸在泥地上,浸湿了一片土地,“这祖根,就靠你守了。”在祖父母的坟前,父亲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出了血印,起身时,连腰都直不起来,满心都是愧疚与绝望。当晚,他借着微弱的月光,步行返回嘉鱼,脚下的路,比1946年那次逃亡,更漫长、更艰难,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承载着无尽的愧疚、痛苦与绝望。
父亲回到嘉鱼后,整个人都变得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望着远方,眼神空荡而绝望,甚至有过轻生的念头。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知道,父亲心中的苦楚,比自己更多——他不仅蒙冤受辱,失去了尊严,还失去了心爱的儿子,弄丢了证明自己身份的信物,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可母亲没有倒下,她知道,自己必须站起来,必须撑起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必须守护好父亲和年幼的孩子,不能让这个家彻底崩塌。生性刚烈的母亲,成了家里的顶梁柱,每当有人来批斗父亲,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挡在父亲身前,大声喊道:“你们不能批斗他,他是抗日英雄!他为了革命,出生入死。你们不能这样对他!我也是给共产党送过信、给游击队送过饭,冒着生命危险传递情报、支援前线的。你们要批斗,就先批斗我!”因为母亲是苦大仇深的孤女,又是曾经的革命同志,生产队的人不敢对她怎么样,只能悻悻离去,父亲也因此少受了许多折磨。夜里,母亲会轻声安慰他:“文炎,别怕,有我在,我们一定能等到平反的那一天,我们一定能把这日子熬到头,一定能还你一个清白。”在母亲的陪伴与鼓励下,父亲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勇气,慢慢走出了绝望的阴霾。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动荡的岁月再次袭来,父亲依旧经常被游街批斗,每年都要被生产队拉去做义务工,家里的重担,再一次全部压在了母亲的肩上。为了养活焕香、运香、冬姣、光楚、光树、安星、光友七个子女,母亲拼尽了全力,拼命地挣工分,只为能让孩子们能多分得一口粮食,不至于饿死。她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干活,砍青、插秧、割稻、挑粪,什么重活、累活都干,从不叫苦、从不叫累,哪怕手上磨出了血泡,也只是简单包扎一下,继续干活,不敢有丝毫停歇。晚上回来,还要给孩子们缝衣裳、做鞋子,常常忙到深夜,直到孩子们都睡熟了,她才能休息片刻,有时累得趴在灯下,就能沉沉睡去。
有一次,母亲在地里插秧,因为长期过度劳累,身体不堪重负,突然晕倒在稻田里,浑身冰冷,不省人事。乡亲们发现后,赶紧把她扶起来,小心翼翼地送到了村里的卫生所。医生仔细检查后,叮嘱她,一定要好好休息,不能再过度劳累,否则身体会彻底垮掉,甚至会有生命危险。可母亲只休息了半天,就又不顾医生的劝阻,返回了地里——她知道,家里的工分不够,孩子们就要饿肚子,她不能停下脚步,哪怕身体再累,也要为孩子们挣够口粮,哪怕拼上自己的性命,也不能让孩子们受苦。孩子们看着母亲疲惫不堪的身影,都十分心疼,却也无能为力,只能默默帮母亲干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减轻她的负担。
1963年,次子光树出生时,家里依旧一贫如洗,家徒四壁,连2元钱请剪生婆的钱都拿不出来。母亲没有丝毫犹豫,在没有任何医疗保障、没有任何人帮忙的情况下,自己咬断了光树的脐带,用提前准备好的旧布片,小心翼翼地将孩子包好,交给二女儿运香、三女儿冬姣照顾。她自己,来不及休息片刻,来不及感受新生命带来的温暖与喜悦,为了挣工分,为了让家人能多分得一口粮食,便不顾产后虚弱的身体,立刻赶往生产队下地出工。高强度的劳动,加上产后失血过多,让母亲大病一场,回到家后,就彻底不省人事,生命垂危。
父亲急得团团转,却因为家里没钱请医生,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昏迷不醒,心中充满了愧疚与自责——他觉得,是自己拖累了母亲,让她吃这么多的苦,受这样大的罪。那些日子,父亲每天都在煎熬中度过,他一边要照顾昏迷的母亲和刚出生的孩子,一边还要应付生产队的批斗,整个人都瘦得不成样子,眼窝深陷,头发也白了不少,脸上写满了疲惫与绝望。他只能每天上山砍青竹、剥竹皮,把竹皮煮成水,一勺一勺地喂给母亲,祈祷着母亲能早日醒来。
生产队长张秋舫见状后,实在不忍心,看着母亲奄奄一息的样子,说道:“李嘎婶娘老在家里这样拖着不行,还是要到医院去检查治疗,不然会出大事的,到时候就来不及了。”就在父亲走投无路、陷入绝望之际,生产队伸出了援手,安排了四个壮劳力,步行30多公里,拿着生产队的介绍信,将母亲送到了县人民医院治疗。经过长达半年的精心救治,母亲终于捡回了一条性命,从鬼门关走了回来。只是这场大病,让她彻底失去了1963年这一年的所有记忆,那些生子的艰辛、生病的痛苦、生死一线的绝望,都被岁月彻底抹去,只留下一身难以愈合的伤痛,伴随她一生。而光树,因为母亲生病昏迷,没有喝过一口母乳,从小就靠喝米汤长大,身体一直很瘦弱,母亲后来想起这件事,总是满心愧疚,常常念叨着“亏欠了光树,没能好好照顾他”。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阴霾散去,光明来临,父亲终于得以平反昭雪,摘掉了“坏分子”的帽子,沉冤昭雪,父母终于重获自由,压在这个家庭多年的重担与屈辱,终于烟消云散,一扫而空。平反那天,父亲拿着平反通知,哭了很久很久,那是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泪水,是委屈的泪水,是痛苦的泪水,更是重生的泪水,所有的冤屈与苦难,都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父亲平反后,母亲心中最大的愿望,便是寻找阔别四十余年的咸宁老家,寻找失散的亲人,圆自己多年的寻亲梦,找到自己的根。于是,母亲凭着儿时模糊的记忆,踏上了回咸宁寻亲的路,她第一站便来到了北洪桥,四处打听李姓人家的消息,希望能找到自己的亲人,找到属于自己的家。
在北洪桥,母亲果然找到了一户李姓人家,闲聊中得知,这户人家在抗战时期,也曾丢失过一个女儿,与母亲离家的时间大致吻合。双方越聊越投机,母亲细细讲述着自己儿时的零碎记忆、家乡的模样,以及当年被送养、与家人失散的经过,李家人听得十分认真,眼神中满是期待与疑惑,时不时地追问细节。就在两人交谈正酣时,塆里来了一群李姓族人,他们听说有位从外地来寻亲的李姓女子,便纷纷围了过来,仔细询问母亲的身世细节,想要确认她是不是自己失散多年的亲人。当母亲说出自己离家的具体时间、描述出家中长辈的模样和儿时居住的环境后,大屋李家的族人眼前一亮——母亲的长相,竟与他们家一位长辈十分酷似,眉眼间的神态、说话的语气,都有着难以言说的相似之处,那份血脉相连的亲切感,难以掩饰。
族人当即决定,将母亲接到大屋李塆家中,进一步确认身份,好好招待这位“疑似亲人”。当母亲走进大屋李塆的那一刻,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庭院、房屋,儿时的记忆碎片纷纷涌现,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激动,又有委屈,还有一丝陌生。在这里,母亲见到了自己失散四十一年的弟弟李大炎,姐弟俩四目相对,无需过多言语,泪水便夺眶而出,她紧紧拉着弟弟的手,久久不愿分开,诉说着四十余年的思念与牵挂,那些被岁月隔开的亲情,在这一刻终于重新连接,温暖而滚烫。李大炎紧紧握着母亲的手,哽咽着说:“太姐,我们找了你四十多年,终于找到你了,爸妈临终前,还一直念叨着你,牵挂着你,直到闭上眼睛,都没有放下对你的思念。”
母亲找到亲人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横沟大屋李塆,当地的李姓族人得知后,也纷纷赶来认亲,想要亲眼见见这位失散多年的亲人。他们仔细核对母亲的身世信息,回忆着当年失散女儿的模样、性格,确认母亲是横沟大屋李塆当年失散的女儿,是他们血脉相连的亲人。一边是北洪桥大屋李塆的温情牵挂,一边是横沟大屋李塆的血脉亲情,两处李家,因母亲的寻亲之路,终于在失散四十一年后实现了血缘再续,这份跨越岁月的亲情,感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此后,母亲便常常往返于嘉鱼、北洪桥、横沟桥之间,陪伴着两地的亲人,弥补着四十余年的亲情空缺,享受着久违的亲情温暖。
寻亲成功后,母亲终于了却了多年的心愿,重新拥有了久违的亲情,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生产队得知母亲出生在咸宁,且熟悉当地的山区环境,恰逢每年暮春老虎花盛开,便委派母亲进山采摘老虎花。这种生长在鄂南山间的老虎花,不仅是家乡的象征,更是天然的杀虫剂,将其晒干磨成粉末,洒在西瓜苗、冬瓜苗上,可有效杀灭害虫,减少病虫害,交一斤老虎花给生产队,比出一天工多挣两分工,母亲欣然接受了这份苦差事。那时嘉鱼到咸宁的班车很少,50多公里的路程,母亲天不亮过金水河,经进宝嘴、王家庄沿着西凉湖边的山间小路,一天赶到咸宁,第二天开始进山摘花。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穿梭在北洪桥、横沟桥的大山里,哪边山上的老虎花先绽放,她就先去哪边采摘,一边采摘,一边重温家乡的山水与亲情,手中的老虎花,也成了连接她与家乡、与亲情的温暖纽带。在鄂南民间,老虎花除了能当杀虫剂,还被乡亲们视为“吉祥花”,寓意着坚韧、勇敢与团圆,母亲常说,老虎花陪着她熬过了最苦的日子,见证了她的苦难与坚守,也见证了她的团圆与幸福,是她这辈子最难忘、最珍贵的花。
为了多挣工分,能多回老家,母亲每次采摘老虎花,都会穿着深桶胶鞋,防止毒蛇和蚊虫,在悬崖峭壁上爬一整天,不喝一口水、不吃一餐饭,渴了饿了,就在山林寻找一些野桑葚、野草莓充饥,拼尽全力采摘更多的老虎花。无论是北洪桥的大山,还是横沟桥的群丘,山势都十分险峻,悬崖峭壁随处可见,老虎花就生长在悬崖边的石缝里,采摘起来十分危险,稍有不慎,就会失足坠落,粉身碎骨。有一次,母亲在采摘老虎花时,脚下一滑,差点从悬崖上摔下去,幸亏她反应迅速,紧紧抓住了一根树枝,才捡回了一条性命,吓得浑身是汗。孩子们得知后,都很担心她的安全,想要跟着她一起上山,可母亲却坚决不同意,她摸着孩子们的头,温柔而坚定地说:“山里危险,你们在家好好干活,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能过上好日子,妈就放心了,妈没事,妈会小心的。”
那些年,家里的日子过得十分清贫,常常食不果腹,没有主粮,就吃杂粮;没有杂粮,就挖野菜充饥。母亲带着孩子们,走遍了嘉鱼新街镇附近十几里的沟、渠、河、湖坡岸和田埂,灰灰菜、马齿苋、野苋菜、荠菜、腊菜,甚至连喂猪的刺高巴,都被她扯回来,清洗干净,做成饭菜,给孩子们吃。每种野菜的吃法,她都了如指掌,她把野菜洗干净,炒着吃、煮着吃、腌着吃,想尽一切办法,变换花样,让孩子们能吃得饱一些,吃得香一些,尽量减少饥饿的痛苦,让孩子们能有力气干活、读书,不至于因为饥饿而没精神。
我还记得,小时候,每到春天,母亲就会带着我们去挖野菜,身边的老虎花,开得火红火红的,漫山遍野,十分耀眼。母亲会指着盛开的老虎花笑着说:“你们看,这老虎花多红,就像我们一家人,再苦再难,也要坚强地活着,也要活得热烈、活得有希望。”我们跟着母亲挖野菜,听她讲当年抗日的革命故事,讲那些牺牲的革命先烈的英雄事迹,讲保福祠乡亲们的赤诚与善良,讲慧明师傅的恩情与教诲。那些故事,虽然遥远,却深深烙印在我们的心里,让我们从小就懂得了珍惜,懂得了坚强,懂得了什么是忠诚,什么是担当,什么是母爱。
懂事的孩子们,从小就懂得母亲的不易,主动帮着母亲干活,分担她的辛劳。放学回家,就去地里除草、浇水,帮着母亲打理庄稼;放学放假,就搭着小板凳,在厨房里炒菜、做饭,学着照顾弟弟妹妹;周末的时候,就去山上捡柴、挖野菜,用稚嫩的肩膀,为母亲分担生活的重担。孩子们知道,母亲为了这个家,为了他们,付出了太多太多,吃了太多太多的苦,他们只想快点长大,快点懂事,能好好照顾母亲,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不再让她受苦受累。每当孩子们犯错,母亲从不打骂,只是用温和的语气教导他们,告诉他们要做一个正直、善良、有担当的人,就像老虎花一样,坚韧不屈、向阳而生,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低头、不要放弃。
母亲的一生,虽然历经坎坷,饱经磨难,却始终保持着对党的忠诚,保持着对生活的热爱,保持着对家人的深情付出。她虽然没有读过书,没有文化,用她的话说“扁担倒在地上,不晓得是个一字”,却有着最朴素的革命信念,有着最坚韧的意志,有着最伟大、最无私的母爱。她曾在产后虚弱之际,不顾生命危险下地挣工分,只为让孩子们能吃饱饭;她曾在父亲蒙冤的岁月里,挺身而出,挡在父亲身前,守护着父亲的尊严与希望;她曾在艰难困苦的日子里,拼尽全力,养活七个子女,把最好的都留给孩子,自己却省吃俭用,忍饥挨饿;她曾为了革命事业,出生入死,传递情报、运送粮草,用青春和热血,书写着革命者的忠诚与担当;她曾历经四十一年的等待,执着寻亲,守护着血脉亲情,弥补着多年的遗憾。
1998年农历六月二十一(公历8月12日),母亲走完了她坎坷而坚韧的一生,享年74岁。她离去时,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没有丝毫痛苦。她死后,与父亲合葬于嘉鱼,从此,两位历经磨难的老人,终于得以相守相伴,不再分离。下葬那天,七个子女悉数到场,还有许多邻居和曾经的生产队队员,纷纷前来为母亲送别,缅怀这位坚韧、善良、伟大的母亲。大家说,李桂英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她用一生,诠释了什么是坚强、什么是母爱、什么是忠诚,她就像鄂南的老虎花一样,坚韧不屈、热烈执着,永远值得人们怀念与敬仰。
党的百年华诞前,为了传承红色基因,弘扬红色文化,母亲和父亲的墓地迁移到幸福河畔的红军墓陵园。墓碑上,清晰地刻着母亲李桂英与父亲张文炎的名字,也刻着他们那段跨越烽火的情缘,刻着他们对革命事业的忠诚,刻着他们对家人的挚爱与坚守。每年清明,我们都会带着一束火红的老虎花,去看望母亲和父亲,把当年的故事,把我们的近况,讲给他们听,把我们的思念,传递给他们。那束火红的老虎花,就像母亲的精神一样,永远绽放,永远炽热,永远照亮着我们前行的路,指引着我们成为更好的人。
如今,母亲已经离开我们二十多年了,可她的身影,却始终萦绕在我们身边,从未离去;她的精神,始终指引着我们前行,激励着我们成长。鄂南的老虎花,依旧年年盛开,漫山遍野的火红,映红了大幕山,映红了北洪桥的小径,映红了横沟桥鹤林寺边,也映红了我们思念母亲的心房。这火红的老虎花,早已成为鄂南春的符号,成为我们心中的牵挂,承载着我们对母亲的深深思念,对革命先辈的无限敬仰,对家乡的炽烈热爱。
我爱鄂南的老虎花,爱它盛开在烽火岁月里的赤诚与勇敢,爱它在苦难中顽强生长的坚韧与不屈,爱它承载着母亲的精神与信仰,爱它见证着鄂南大地的沧桑与新生,爱它陪伴着我们走过的岁岁年年。它不像牡丹那样华贵,不像梅花那样清傲,却有着最顽强的生命力,就像母亲,就像那些在烽火中坚守的革命者,就像保福祠那些赤诚的乡亲,他们用生命,守护着这片土地,用精神,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鄂南儿女,让坚韧、忠诚、善良的品质,代代相传。
每当春风吹过,老虎花悄然绽放,漫山遍野,火红耀眼,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梭在老虎花丛中的少女,看到了她为了革命事业,不畏艰险、挺身而出的身影;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苦难中坚守的母亲,看到了她为了家人,拼尽全力、默默付出的模样;我仿佛又看到了她眼中的坚定与温柔,看到了她对革命胜利的期望,看到了她对家人的深情与牵挂。
母亲的精神,就像这鄂南的老虎花,永远扎根在这片土地上,永远绽放着炽热的光芒,指引着我们前行,激励着我们勇敢、坚强、有担当。而我对母亲的思念,也会随着这年年盛开的老虎花,岁岁绵长,永不消散。我知道,母亲从未离开,她就像这漫山的老虎花,永远陪伴在我们身边,永远守护着这片她深爱的鄂南大地,永远激励着我们,做一个坚韧、忠诚、有担当的人,不辜负她的期望,不辜负那些牺牲的革命先辈,好好生活,不负韶华。
七律·念母忆虎花
鄂南春暖映山红,岁岁燃情念母容。 烽火藏心承壮志,寒贫砺骨见情浓。 寻亲踏遍千峰路,护家撑破万重风。 花魂永伴山河在,慈恩长照后人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