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外的广场,名为醒狮广场。这头狮子,既不蹲伏,也不卧躺,而是猛然挺立而起,浑身石质的筋肉虬结紧绷,奋力向上挣脱束缚。它的背脊嶙峋,恰似我们民族不肯弯折的脊梁;它的趾爪深深抠进基座的岩石,仿佛是从地底无尽的幽暗与沉痛中硬生生开辟出一条生路。

它昂首挺立,颈项间的鬃毛如怒涛翻卷。而那双眼——我从未见过如此的石眼——圆睁着,宛如两个被骤然划破的、凝固的黑夜,里面没有瞳仁,却似将所有的光都吸纳进去,而后喷薄出两道无声的质问,径直投向那漠漠的秋日高空。
我站在这目光的投射之下,顿感自身的渺小与轻飘。风从桥的那边吹来,带着湖水清润的微腥,这本应令人心旷神怡,但拂在脸上,却似夹杂了别样的东西。
是啊,那旧日的硝烟早已消散无形,却将一种焦苦的余味沉淀在空气深处,需你屏住呼吸,用胸腔最深处去分辨,方能尝到那一丝凛冽。我的耳畔渐渐恍惚起来,远处街市那属于今日的、安稳的车马声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雄的、来自地底的脉搏。咚……咚……这不像鼓响,倒像是一颗被埋藏许久的心脏,终于在坚硬的石壳下重新搏动起来。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朝着著名的卢沟桥走去。桥下的河流已然汇成美丽的人工湖,初冬阳光照耀下,是一片融融的、碎金般的光芒。我的目光却牢牢锁定在那桥栏上。
那五百零一只狮子如今已修复如初。它们确实活泼、顽皮,各具情态,有的憨态可掬地滚动着绣球,有的亲昵地抚弄着幼狮。它们身上披着温暖、干燥的光,安然无恙,完全属于游人镜头中的景象。
它们太过完美,完美得仿佛被时光精心熨烫过,连一丝痛苦的褶皱都难寻。我伸出手,想要触摸那被无数掌心磨得温润的石柱,指尖即将触及时,却又猛地缩了回来。我怕它是凉的,我怕那石头深处,还封存着一声如惊雷般的子弹撞击声。
我忽然明白,这五百零一只狮子是历史温顺的陈列,是供人凭吊与追忆的、已然驯服的风景。它们的美是一种被完成、被妥帖安放的美。
而醒狮广场上那第五百零二只狮子却截然不同。它并非历史的遗物,它本身就是历史那未曾愈合的伤口,是那一声被封在石喉间、永不消散的呐喊。它从时间的另一端怒目而来,所要质问的,或许并非往昔的敌人,而是站在此地、享受着和平的我们。
它仿佛在问:你们的山河,是否真的无恙?你们的梦,是否还时常被警报声划破?你们在歌舞升平的夜里,是否还能听见,那一声从卢沟晓月中迸裂而出的、最初的枪响? 我无力作答,唯有仰望它。它的静谧,比世间所有喧嚣相较之下都黯然失色,它昂首苍穹之姿,并非胜利的宣言,而是一种永恒且绝不妥协的叩问。
它向这风、这云,以及来来往往的人们宣告:东方大国,已然今非昔比。这今非昔比,并非一句轻描淡写的感慨,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需要后世子孙用每一个清醒的白昼与警觉的夜晚,共同承担。
夕阳西下,将我和狮子的影子一同拉长,投射在广场光滑的地面上,仿若墨迹,写下一行无人能懂却又人人应懂的铭文。我转身离去,把那石头的诘问、那地底的脉动,一同装进行囊。从今往后,我的梦境将不再全然安宁。那头狮子,将永远在我心灵的广场上,昂首屹立,怒目圆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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