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蜀水的川渝人特质,是一部由移民史写就的“融合史诗”,是战火中淬炼的“精神铠甲”,更是平凡生活里绽放的“生命韧性”。川渝人的特质,既是“博采众长”的必然,也是“千锤百炼”的结果。
移民基因:18省血脉熔铸的“多元共同体”
巴蜀川渝人的“兼容并蓄”,源头始于影响深远的“湖广填四川”——明末清初时,因战乱、瘟疫等灾害,四川地区人口锐减,耕地大量荒芜。为恢复生产、充实地方,清政府推行大规模移民政策,从湖广(今湖南、湖北)、江西、广东、陕西等18个省份,组织百姓迁徙至四川定居,这便是“湖广填四川”的由来。它不仅是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移民潮之一,更直接塑造了川渝的人口结构与文化底色,如今川渝人中,绝大多数是这次移民的后代,这份“移民身份”早已成为地域共识。
这种融合的印记,在历史名流身上清晰可见:改革开放总设计师邓小平,籍贯为四川广安,祖先源自江西吉安;开国元帅朱德,生于四川仪陇琳琅山李家湾,祖籍可追溯至广东韶关;无产阶级革命家刘伯承,籍贯为四川开县(今属重庆),家族来自湖北黄陂;文学巨匠郭沫若其祖辈从福建迁徙至四川乐山。开国元帅中另有两位同样带着移民基因——陈毅祖籍湖南宝庆府迁至四川乐至;聂荣臻祖籍江西经贵州辗转迁入四川江津 。这四位元帅以赫赫战功印证了移民后代“英勇善战”的特质传承,也让“湖广填四川”带来的多元基因,有了更厚重的历史注脚,他们身上交融的江西务实、广东敢闯、湖北机敏、湖南坚毅,共同凝聚成“开拓敢为”的共同品格。
文化肌理的融合更显生动:川菜吸收鲁菜的酱制、苏菜的鲜甜,以麻辣为魂成就“百菜百味”;川渝火锅更是融合的极致代表,牛油锅底的醇厚、九宫格的灵活分区,既能涮烫本地鲜毛肚,也能容纳各地食材,成为“包容”最鲜香的注脚;川剧融合秦腔的高亢、昆曲的雅致,变脸绝技成为中国戏曲的活名片。近代的“人才浪潮”更让这份基因愈发深厚——抗战时期,重庆作为陪都,吸引了全国的文化名流、学者专家,老舍等在此执笔书写救亡篇章,工业、教育资源随之落地;解放前夕的解放军西南服务团(又称南下干部)在此落地生根;六七十年代“三线建设”时期,数十万工人、科研人员从全国各地奔赴川渝,其中梓潼“两弹城”里,科研工作者的“严谨专注”与川渝人的“苦干巧干”碰撞出“两弹一星”精神的火花。每一次人才涌入,都让川渝的“多元基因”更鲜活,也为后续“特质人”的涌现埋下伏笔。
而这种跨越数百年的包容,并非只存在于历史书中,它同样流淌在今日川渝的市井乡村之间。四川隆昌我岳父陈姓家族老辈人,至今有用广东话交流的习惯。以“我”所在的生产队为例,有的三户外来姓氏人家(土改时迁入),先后有四人担任队里职务:两人相继任副队长,一人负责会计工作(连会计这种敏感岗位都能交给外姓人),还有一人担任妇女队长。这样外来者能与本地人平等共事的情况,在许多地方或许难以想象,但在川渝,“外来”从不是隔阂的理由。
工作中的包容更让人温暖。“我”曾工作的单位,有一年从湖北松木坪分流来一批同事,他们起初带着“怕被区别对待”的敏感与担忧,处处小心翼翼,甚至先入为主地来找领导交涉。但事实证明,这份担心是多余的——川渝同事不仅没有排斥,反而在生活上多理解、多关照,最终大家都成了好朋友。
家国担当:从古城坚守到战略后方的信任传承
川渝人的“勇敢”,从来不是纸上谈兵,而是在历史长河中一次次用行动践行的承诺,这份担当甚至赢得了国家战略层面的深度信任。合川钓鱼城的过往便是鲜明注脚——这座坐落于嘉陵江、涪江、渠江三江交汇处的古城,在南宋末年抵御蒙古大军长达36年,不仅创下“以弱胜强”的战争奇迹,更延缓了蒙古铁骑南下的步伐,甚至影响了世界历史进程,成为川渝大地抵御外侮、坚守信念的精神象征。
到了抗日战争时期,川渝更是以“倾省之力”扛起国家重任,“愈炸愈强”的口号响彻陪都——日军对重庆的大轰炸持续数年,从1938年到1943年,轰炸次数超2000次,却始终炸不垮川渝人的斗志:工厂被炸了,工人就搬到山洞里继续生产武器;学校被毁了,师生就在树林里搭起临时课堂;老百姓更是自发组织救护队、运输队,用“炸不断的韧性”支援前线。如今矗立在重庆核心区的解放碑,其前身正是抗战时期的“精神堡垒”——它是在日军轰炸留下的弹坑之上,用砖石与钢铁浇筑而成,碑身镌刻着“精神不垮”的信念,既是对轰炸的无声反抗,更成为川渝人乃至全国人民“愈炸愈强”的精神图腾。令人动容的是,川军出川前虽有内部军阀纷争,但抗日的号角一响,所有矛盾瞬间搁置,一致对外。这支被称为“草鞋军”的近300多万队伍(《新华日报》1945年社论中“四川征兵302.5万人”)。用鲜血与牺牲丰富了“无川不成军”的内涵,其中台儿庄会战之滕县保卫战堪称川军血性的缩影——1938年,川军第122师师长王铭章率部死守滕县,面对装备精良的日军,将士们用步枪、大刀与敌人血战数日,最终全师阵亡,却为台儿庄大捷争取了关键时间。将士们出征时,往往带着家乡的辣椒与粗布单衣,即便穿着草鞋、饿着肚子,也始终抱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奔赴前线。1937年,四川安县的开明士绅王者成,送子王建堂出征时,送上一面震撼人心的“死字旗”——旗上斗大的“死”字旁写着“我不愿你在我近前尽孝,只愿你在民族分上尽忠”“伤时拭血,死后裹身,勇往直前,勿忘本分”。这面旗不仅是父与子的约定,更成为川军铁血担当的精神图腾。
川渝女性同样以生命赴使命。赵一曼(四川宜宾籍)在东北抗日联军中坚守,被捕后拒吐真言,用生命诠释气节;江竹筠(江姐) (四川自贡籍)在渣滓洞狱中承受酷刑,始终守护党的秘密,彰显川渝儿女的忠贞。
在特殊历史时期,川渝人的担当同样体现在对国家的奉献中。三年困难时期,当时的“大四川”(含今重庆)为支援全国,调出了大量粮食,本地百姓则节衣缩食,甚至面临艰难处境,这份“舍小家为大家”的付出,同样是川渝人“家国担当”的深刻注脚。
作为抗战陪都,重庆的文化坚守同样动人。抗建堂(今观音岩抗战戏剧纪念馆)便是因抗战而生的文化阵地,赵丹、王晓棠、白杨等戏剧界名人曾在此集结,《雷雨》《屈原》等经典作品在此首演——王晓棠后来回忆,当时即便遭遇日军轰炸,有观众被轰炸后咬牙说“你不要那么猖狂,再炸我就去参军,不把你龟儿子打下来,我这个中国人就不姓中”,这般直白的斗志,正是川渝人“愈炸愈强”的生动写照。当时四川贡献了全国约1/3的粮食与财政收入,无数百姓节衣缩食支援前线,民众自发修筑的滇缅公路(川渝段),如今重庆南岸区的“4公里”至“9公里”等地名,仍在诉说着当年数十万民工徒手筑路的奉献。
这份担当在后续战争中更显厚重:抗美援朝战场上,川渝籍官兵占全国参战人数的1/5以上,牺牲人数居各省市前列,黄继光堵枪眼、邱少云守纪律,柴云振(四川岳池籍)在金城战役中孤身歼敌,战后隐姓埋名多年,三人共同彰显川渝子弟的赤诚;中印边境反击战中,四川因毗邻西藏成为重要集结地,川渝籍官兵占比高、作战猛,周天喜(四川安岳籍)在80高地战斗中壮烈牺牲,被追授“战斗英雄”称号;对越自卫反击战中,川渝籍参战人数占比突出,李作成(四川达州籍)带伤完成任务,荣获“战斗英雄”称号,续写“无川不成军”的荣光。“我”姑姑的公公李德生,便是这段历史的亲历者——他因“抓壮丁”加入国民党军队,却始终在抗日战场上浴血奋战;后来随部队起义投诚,又在抗美援朝中冲锋陷阵,与他一起出川的30多位同乡子弟,仅回来两人。可在极左时期,这位曾为国家出生入死的英雄,却因“旧军队军人”的经历抬不起头,直到近年国家颁发抗战勋章,乡亲们才知晓他那些被岁月掩埋的壮烈过往。
这份担当在当代持续延续,雷敏(四川泸州籍)从四川武警女子特警队起步,凭韧劲练就硬本领,后晋升少将,成为武警部队首位女性将军之一。如今国家推进“成渝双城经济圈”建设,将川渝定为重要战略后方,正是源于对这片土地与人民历史担当的高度信任。从抗战“后方支柱”到新时代“战略支点”,川渝人用百年行动证明了自己值得这份托付,而这种担当精神,也为他们在改革浪潮中的敢为人先埋下了伏笔。
灵动风骨:“川耗子”的机敏、闯荡精神与当代光芒
川渝人的“灵动”,藏在“小个子有大能量”的反差里,藏在苦中找甜的智慧里,更在古今人物的闯荡中绽放光芒。苏东坡出生于四川眉山,走出后便鲜少返乡,却总能在每处任职地留下“大江东去”等千古绝句,成为一代大文豪,其豁达坚韧的品格,与川渝人面对困境的态度高度契合。而近代以来,川渝子弟更带着“走出夔门见世界”的开放包容,勇闯新天地——邓小平、聂荣臻、陈毅等先辈,冲破地域局限远赴海外,在求学探索中埋下救国救民的种子;朱德、刘伯承等先辈也曾外出汲取先进理念,其中刘伯承更将所学付诸军事教育实践,被誉为“我军院校之父”。他们以“打破封闭、拥抱新知”的心态,成为川渝人“敢闯敢向外”的典范。
老一辈川渝人在外当兵、务工时,也留下“川耗子”的昵称——这是对“个子虽小、脑子活络”的生动概括,战场上能想巧点子突围,工地上能琢磨方法提效,这份机敏让他们走到哪里都能站稳脚跟。
川渝人的“走出去”,早已跨越地域边界,全球各地几乎都能见到川渝人的身影。而川菜馆更是成为他们的“文化名片”,麻婆豆腐的香辣、回锅肉的醇厚、东坡肘子的软糯,这些带着川渝烟火气的菜肴,不仅征服了全球食客的味蕾,更成为川渝饮食文化与地域精神的象征,让“川渝味道”随川渝人一起走向世界。改革开放初期,川渝人更是以极强的行动力奔赴沿海,当时几乎每个生产队都有结伴去广东、深圳、浙江等地务工的人,仅“我”的家族就有十几人,最早走出封闭的山区,到工厂里学技术、谋生计。据当时统计,全国沿海务工人员中,川渝籍占比最高,他们带着“肯吃苦、脑子活”的特质,从流水线工人做到车间管理,甚至自己开厂创业,把“川渝闯劲”刻在了改革开放初期的务工潮里。
这种“敢闯敢干”的态度,也体现在川渝当代的发展中。曾经,川渝人多靠外出打工寻找机遇,如今的成都、重庆早已今非昔比:成都的天府大道长达150多公里,两侧布满公园,气势恢宏,打破了人们对“川渝人只懂生活”的刻板印象;重庆在多个领域创造国家级先进成果,成为新一线城市中的亮眼代表。从“外出闯荡”到“在家门口干大事”,川渝人用实力证明,“热爱生活”与“能干大事”从不矛盾。
在改革浪潮中,川渝人的闯劲更是一脉相承:改革开放初期,安徽是农业改革的样板,四川则是工业改革的标杆——工厂改革率先在四川落地,打破“大锅饭”的桎梏,激发了工业生产的活力;而在农业领域,四川也是最早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地区之一,农民们挣脱旧体制束缚,用双手创造出更多财富,这份“敢为人先”的魄力,让川渝成为改革初期的“活力高地”。刘永好的“希望”之梦便从这时开始。
川渝人的生活智慧,最藏在对“日子的不将就”里,连外省人都感慨“川渝人最懂生活”。即便在条件简陋的工棚里,他们也不愿敷衍度日——从不会像有些外省人那样“一个馒头一碗汤就对付一餐”,反而会凑钱买块五花肉,炒盘蒜苗回锅肉,再配个凉拌黄瓜,用两三道家常小菜,把糙米饭吃出热气腾腾的滋味,在艰苦里守住生活的体面与温度。这份对生活的讲究,更延伸到对游客的真诚与包容上——川渝的旅游口碑常年在全国名列前茅,核心藏在三个“实在”细节里:一是收费景点少,多数热门景区坚持免费开放,不设“门票门槛”;二是价格透明,街头小吃摊与景区餐馆均明码标价,极少有“宰客欺客”现象;三是服务贴心,每逢大型节日,重庆千厮门大桥会临时封闭机动车道专供行人赏景,近年更在节假日与周末推出无人机表演,这种举措在全国属领先。
语言与仪式的细节里,更藏着川渝人的通透:说话爱“展言子”(川渝方言里的歇后语),“哑巴吃汤圆——心头有数”尽显含蓄的通透,“坟地撒花椒——你麻鬼哟”(意为“你骗谁呢”),聊天时随口冒出的俏皮话,总能让气氛瞬间轻松;白事“丧事喜办”,川剧锣鼓搭配民间唱跳,不是对逝者的不尊重,而是用热闹的形式消解悲伤,传递“好好告别、好好生活”的生命态度。生活里的乐观也让人动容,“没得啥子”的口头禅、涨水中摆麻将的从容,都是他们面对困境时的底气,仿佛再大的难题,只要笑着摆摆手,就能化解大半焦虑。
这份灵动与坚韧,更在当代川渝人身上绽放光芒:廖昌永从极贫农家走出,凭川渝人特有的韧劲执着于音乐,成长为国际知名男中音歌唱家,让中国声音响彻世界;动画电影《哪吒之魔童降世》导演饺子(杨宇) 打破行业常规,用“敢想敢闯”的川渝精神打造现象级作品;歌手刀郎以质朴嗓音唱尽生活百态,引发大众共鸣;2022年北碚山火牵动海内外目光,无数民众自发参与救援的群雕像震撼海内外,除龙麻子,还有吴朴慧和代兰兰等女骑手感动世人;卤鸹哥的故事是“在争议中坚持”与“流量正向转化,促进家乡经济发展;刘晓庆除演艺外,以敢爱敢恨、敢闯敢拼的特质立足,其性格愈发被大众赞赏。这些人虽领域不同,却都带着川渝人骨子里的闯劲与真诚,成为地域精神的鲜活代表。
结语
巴山蜀水的川渝人的特质,从来不是单一标签,而是移民基因、家国担当与灵动风骨的深度交织。它是“湖广填四川”带来的18省血脉融合,从抗战“后方支柱”到成渝双城经济圈“战略支点”,川渝人用百年行动证明:这份“融合史诗”已演变为双城经济圈的活力,“精神铠甲”内化为当代的战略定力,“生命韧性”外化为市井的乐观豁达——这份特质,是历史与现实共同铸就的精神宝藏,也是每一个川渝人用行动守护的坐标,让这片土地始终充满温度与力量,成为中国地域文化中最鲜活、最动人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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