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佳县辞乡赴远疆,军旗猎猎破晨光。 延河月照丹心赤,宝塔云凝信念长。 雪淬辽阳磨铁骨,春融京阙筑书堂。 岱宗极顶迎红日,卌六春秋梦未凉。
1980年11月26日,我与高飞、王治斌、屈世英等152名佳县优秀青年,在父老乡亲的热烈欢送中,乘解放牌汽车从黄河与佳芦河环抱的山城出发,奔赴火热的军营。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尘土,也扬起我们心中难以平息的激动。有人挥手,有人呼喊,有人把红枣塞进背包,有人含泪强笑:“到了部队好好干!”那一刻,我们忽然明白,自己不再只是山城里爱做梦的少年,而是要把青春献给国防与国家建设的青年。那时我们正值风华正茂,眉宇间意气风发,胸中燃烧着滚烫的理想,脚步里踏着青春的豪迈。初冬寒风已起,吹过黄土沟壑,吹过年轻的脸庞,却吹不灭眼里的光。队伍里有人起头,唱起《东方红》。歌声一响,群山仿佛也随之震动。佳县是这首颂歌的故乡,李有源曾站在佳芦山上,望着东方喷薄的红日,唱出对党和领袖的感激。而我们这一代人,唱着它离开故土,走向远方——那歌声不只是旋律,更像一种交接,把一种信念郑重交到我们手中。
队伍先抵延安。那夜我们宿于延河宾馆,夜色沉沉,灯火如豆。凭窗俯视,延河水在月光下静静流淌,如一条沉默的银带;抬头仰望,宝塔山影矗立夜空,庄严而坚定。延安的风带着黄土的气息,也带着沉甸甸的历史感。我们站在窗前,谁也不愿先睡。有人低声说,这里曾有多少年轻人奔赴前线;有人凝望宝塔山,眼中闪动光芒。那一刻,我们仿佛听见历史的回声——这片土地孕育过多少热血与信仰,多少年轻生命从这里走向战场,走向新中国。我们在圣地停留,心被一种深沉的力量托起。次日清晨出发时,每个人的脚步都比来时更沉、更稳。
一路南行,至铜川,登上闷罐火车。车厢里挤着人,也挤着年轻的笑声。列车穿过平原、山地、荒原,窗外景色不断变换,内心却始终炽热。三日后,我们抵达辽阳化工厂。那里的冬天冷得坚硬,厂房、管道、铁架,连同苍劲的松树,都浸在白雪之中。不久后,我们抽空去了辽阳城,看了白塔。它静静立在雪野之上,塔身洁白,檐角悬着风铃,如一位沉默的老者,守望着这座北方之城。我站在塔下仰头望,寒风掠过耳畔,却无人急着离开。那一刻,古塔与军营、历史与青春,仿佛在同一片雪光里相遇。
我们擎着军旗,将它插在辽化广场高处。风雪中,军旗猎猎作响,如一团燃烧的火。我们冒雪训练,手握钢枪,枪身冰凉,掌心却被握得发烫。脸冻得通红,眉睫结着白霜,却无人退缩。厂房里的机器声、训练场上的口令声、战友间的鼓励声,交织成一段火热的青春乐章。艰苦没有磨弱我们,风雪反而让心中的火焰烧得更旺。我们渐渐懂得,军营不是只靠热血就能站稳的地方,它要求人收起散漫,压下软弱,扛起责任。
1981年春,我与屈世英、刘月斌、白忠虎、刘忠孝等新兵来到北京魏公村,编入中国人民解放军基建工程兵201团十五连。十五连,是新的集体,也是新的起点。军旗飘扬,我们的任务是建设一座四层图书馆。从打地基到砌墙,从立梁到封顶,每一块砖、每一铲灰,都浸着汗水。当图书馆的轮廓在春光中渐渐挺立,战友们脸上那种自豪的笑容,我至今记得。我们不仅在建一座建筑,更像在为知识筑巢,为未来奠基。后来每次想到那栋楼,我总觉得它不只是砖石与钢筋,也藏着我们那一代人的青春。
军营让我明白,真正的成长不只是体魄强壮,更是精神挺拔;不只是完成任务,更是在平凡岗位上守住责任、锤炼品格。在北京的日子里,我曾走进天安门广场。仰头望着高高飘扬的五星红旗,心中涌起难以言说的激动。广场辽阔,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那一片鲜红映着蓝天,映着城楼,也映着我滚烫的心。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从佳县出发时唱过的《东方红》,一路北上的风雪与歌声,都有了意义——我们为之奋斗的,正是这面旗帜下的山河与人民。 我也曾走进人民大会堂,感受庄严殿堂里的国家气象;走进军事博物馆,回望峥嵘岁月,懂得和平来之不易;走进故宫,看见历史的厚重;登上长城,听见山河在脚下回响;漫步颐和园,又觉春光与岁月在湖光山色间缓缓流淌。那些日子,我们一边训练、劳动,一边用脚步丈量首都,用眼睛阅读历史,用心灵感受一个国家的辽阔与庄严。而最让我难忘的,是王府井新华书店。那里书卷气息浓厚,书架林立,读者安静而专注。我常常走进去,认真翻阅,细细品读,把一本本书当作良师益友。那些文字开阔了我的眼界,也滋养了我的心灵;那些思想沉淀在记忆里,成为后来创作的重要根基。
在王府井新华书店,我不仅读书,也买回几本影响我许久的书。其中有语言学家吕叔湘、丁声树等编著的《现代汉语语法讲话》,有席金友编著的《诗词基本知识》,还有《古代诗词一百首》《古代民歌一百首》等。这些书如一盏盏明灯,照亮了我对语言与文学的向往。后来许多年,它们一直放在我的案头,陪我识字、读诗、学文,也陪我慢慢走近诗歌创作的道路。正是那段在北京读书、行走、思考的日子,让我逐渐走近文学,走近诗歌,也让我更有底气走进诗的世界。
军旗飘扬,夏日,我们奔赴济南钢铁厂,为工人们建设家属楼。炉火映红天空,也映红战士们的脸庞。汗水、钢铁、轰鸣、奉献,在那里汇成一股热流。家属楼一砖一瓦地垒起,我们仿佛也在为工人们垒起一个温暖的家。那种“为他人筑巢”的使命感,让平凡的劳动有了不平凡的意义。在济南,我还专程去了曲阜,拜谒孔子故里。孔庙里古柏参天,碑刻林立,仿佛能听见千年前的弦歌之声。站在大成殿前,仰望“万世师表”的匾额,心中肃然起敬。儒家所倡导的仁爱、礼义、忠信,与军人所坚守的忠诚、纪律、奉献,在精神深处竟有如此多的共鸣。那一刻我明白,中华文明的根脉从未断裂,它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坚守中延续,也在我们这一代人的脚步中传承。
最难忘的是夜登泰山。我与副指导员赵有权从岱宗坊起步,经红门、中天门,一路向上。到了十八盘,石阶陡峭如天梯,双腿酸麻,汗水湿透衣衫。终于登上南天门,又攀至玉皇顶,住进旅店,等待次日观日出。清晨寒气重,我们每人花两元钱租了棉大衣。天将亮时,东方先泛起一层鱼肚白,云海在脚下缓缓翻涌。忽然,一抹红光从云缝里透出,越燃越亮,紧接着,一轮红日跃出云海,金辉铺满群山。那一刻,寒风仿佛也静了下来,我们站在岱顶,只觉胸中豁然开朗。杜甫那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此刻才有了切身的体会。我在“登峰造极”石刻前独自留影,那张照片我珍藏至今——它不仅是一次登山的纪念,更是青春意气、壮志凌云的见证。
我也曾站在趵突泉边。三股泉水从地下喷涌而出,水花四溅,声如隐雷,清澈见底。看游人如织,听水声潺潺,心中顿生宁静。趵突泉的“突”字,恰如其分地写出了那股不竭的生命力——它不因季节而枯竭,不因风雨而停歇,正如我们那一代人的青春,无论被派往何处,都始终喷涌着热情与力量。
如今回望,心中仍然澎湃。
难忘军旗,难忘火热的军营——十五连,十五连,不只是一个番号,更是一段青春、一种精神、一份荣誉。那些可敬的战友,曾与我并肩而行,同甘共苦,把最真挚的情谊留在那里,留在了岁月深处。
四十六年过去,军营的号角早已远去,但十五连的番号仍在我心底回响。那些并肩的战友,有的天各一方,有的已永远离开了我们。可我知道,无论岁月如何流转,那段青春永远不会褪色——因为它曾与一面旗帜紧紧相连,与一个时代同频共振。
军旗下的青春,是一生的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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