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坐落在安徽省怀宁县黄墩镇皖埠村的“江家山庄”可谓是红极一方,尽人皆知,远近游客纷至沓来,络绎不绝。他们仰慕的不是玲珑秀美、清幽雅致的山庄庭院,而是厚重的历史文化和人文景观。走进山庄“民俗博物馆”,一件件先祖江庆禄留存的珍贵文物映入眼帘:“谭嗣同的七星宝剑”、“李茂林的紫砂壶”、“任淇的纯铜印章”、“任预的山居图”等等无不都在叙说着一段难忘的历史故事。

山庄自创建至今已有近200年历史,虽经岁月洗礼、时代变迁,目前仅留存的一间祖堂仍能看出当年江家家族的辉煌,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马头围墙、青瓦黛壁,无不印刻着当年痕迹,渗透出烟火气和年代感。在祖堂的正门侧上方,悬挂着一块牌匾,上书“家和万事兴 光绪二十年 广州提督郑绍忠题”,字体苍劲有力,牌匾简洁大方,在门前两棵龙柏的守护下越发显得古朴厚重。
江庆禄是山庄第三代庄主,是他的传奇经历才使得江家山庄闻名遐迩。庆禄公生于清同治元年(1862年),监名受朝廷封,字联奎南国春,13岁时跟随留美学童到美国幼学,授予“国学士”,同行的有著名的铁路工程师詹天佑等。他学成回国后,在山西大同做官,一面处理官场事务,一面潜心研究医学,运用高超的医术为当地老百姓治病,尤其在诊治不孕不育、虫叮蛇咬方面有着独特的秘方,因此受到当地老百姓拥戴。后来,他辞官回家,悬壶济世,造福乡梓。

庆禄公生性耿直,正直清廉,一生广交朋友,广结善缘,谭嗣同、任预、大刀王五、郑绍忠等都是他的好友,其中与郑绍忠的交往可谓是“忘年交”。
郑绍忠生于1834年,比江庆禄大28岁。广东省广州府三水县人(今广东省佛山市三水区)。光绪十五年,郑绍忠任湖南提督,封建威将军;两年后,他被调回广东,又封为光禄大夫,赏戴花翎红头顶戴,任广东水师提督,加兵部尚书官衔,一品官阶。郑绍忠组建近代化的广东海军,他率军平定过太平军和广东客匪,战绩显赫,后又参加过中法战争,设法避开法舰的封锁,将饷银数十万两和大批洋枪洋炮运抵台湾。他的骁勇善战,深得左宗棠和张之洞的赏识,多次被举荐给清政府重用,六十二岁病逝于虎门驻地,朝廷追封他三代为振威将军。

就是这样一位骁勇善战、功勋卓著的将军怎么同舞文弄墨、救死扶伤的江庆禄成了好朋友且赠送匾额呢?现任江家山庄庄主江锡群向我们述说了那段鲜为人知的,在江家代代口口相传尘封已久的故事。
当年,庆禄公从美国回来,趁着朝廷还没调任的空隙,经常到直隶省顺天府大兴县(今北京市)谭嗣同家中去小聚,他们谈理想、谈国运、谈友情,心心相应,其乐融融。谭嗣同的父亲谭继洵官至光禄大夫、湖北巡抚兼署湖广总督,每次回朝廷述职期间,都邀请同朝为官的好友来家中做客。郑绍忠就是其中最好的一位,他时任广东陆路提督,在修建水利、组建海军等方面做出了突出贡献,深得朝廷器重。
有一天,江庆禄又来到谭家,恰逢谭父回家,郑绍忠也如约而至。第一次接触郑绍忠,江庆禄就被眼前这位器宇轩昂的大人物所折服,虽身居要职却平易近人,虽横刀立马却谈吐儒雅。郑绍忠也十分欣赏小他许多的江庆禄,同他促膝谈心,问家长里短,夸赞年轻人聪明有学问、有志向,希望江庆禄能够把从国外学到的知识充分发挥出来,洋为中用,古为今用,为国家效力,为民族争光。聆听教诲,江庆禄茅塞顿开,他被郑绍忠博大的胸怀所感动,为他无微不至的关怀而感激。夜幕降临,城门催归的钟声已然敲响,但他们相谈甚欢,相见恨晚,彼此以兄弟相称,直到夜深才依依惜别。
这是江庆禄与郑绍忠第一次见面,随后江庆禄受朝廷委派前往山西大同做官,因忙于官务,加上路途遥远,很长一段时间只有书信往来,没有机会兄弟相聚、把酒言欢,彼此心中常有失落感。
1889年11月,郑绍忠调任湖南提督,督府离谭嗣同老家不远,正好和谭父谭继洵相处日频。这时候,江庆禄因看不惯当朝庸腐及官场尔虞我诈而辞官回家行医。在江家山庄,他潜心钻研医学,拜访许多名家,结合自己的临床经验,手写出几十册药书,为后人留下了大量宝贵的财富。
忽一日,江庆禄接到郑绍忠的来信,言明自己调任湖南,希望小弟能到湖南共叙久别之情。江庆禄心中大喜,他当即回信答应来年春天一定前往,在他看来这是一举两得的事。
原来,江家山庄屋后庭院一直空闲着,此前都是种菜种瓜。某一日,一位闲游和尚从此地经过,大赞山庄风水:屋前清波荡漾、屋后虎踞龙盘,但美中不足的是山庄缺少象征着人丁兴旺、添福进财的竹子。他建议平整菜地,改栽湖南名竹——“湘妃竹”。这种珍贵的竹子谭嗣同的湖南老家就有一大片,江庆禄很想到湖南去挖些竹根来移栽,谭嗣同曾跟家父提起过,谭父也欣然同意,可事务繁忙,一直未能成行。这不,机会来了,此去即了却了后院之忧,又能同好友相聚,岂不快哉乐哉。
次年二月,江庆禄背起行囊,只身前往湖南。谭继洵热情款待了江庆禄,郑绍忠天天过来作陪且相邀游历岳麓山、湘江等湖南名山大川,他们度过了一段难忘的快乐时光。临走时,江庆禄带上谭父谭母精心挑选的“湘妃竹”根,回家后即种在庭院里。百年过去,这片竹林仍然郁郁葱葱、如华如盖,在当地非常有名,也见证了谭嗣同、郑绍忠、江庆禄他们之间淳朴常青的友谊和刚正不阿的风骨。
1891年,郑绍忠调回广东,又封为光禄大夫,赏戴花翎红头顶戴,出任广东水师提督。接到圣旨后,郑绍忠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江庆禄,且想在回程途中经过江家山庄。
江庆禄非常高兴,动员全家提前做好各种接待准备。江家是个大家庭,有兄弟七人,江庆禄是老三,老四江庆财,老五江庆旺,老七江庆全,其余的几个兄弟都过继了。听闻威武将军、大都督郑绍忠到家中做客,兄弟几个忙乎开了:江庆财负责修整村口进出的道路;江庆旺负责翻盖家中的房子和整理客人居住的宿舍;江庆全负责采购食物。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块使,有条不紊,诸事皆妥,静候嘉宾。
是日,郑绍忠一行来到江家山庄,江家盛情款待远道而来的尊贵客人,兄弟几个各司其职,各负其责,井井有条,其乐融融。置身这样一个和睦共处的大家庭,郑绍忠发出由衷的赞叹:真是家和万事兴啊!
站在山庄门前北望,不远处有一座山孤峰兀立,笑傲天穹,因其秀美险峻,山高林密,独峰拔地而起,无所依附,故称独秀山。郑绍忠也被这独有的风光所吸引,他提议江庆禄做向导,带着手下进山探险。山路崎岖,荆棘丛生,一行好不容易登上山顶,极目四望,万千沟壑如细浪翻滚,绵延开去,山岭之间,绿树丛中,薄雾缠绕,山里人家如隐若现,似人间仙境。郑绍忠心情大悦,感慨万分:难怪江庆禄留恋家乡,此等所在是修心养性之福地,我等如若不是有重任在身,也会留恋忘返的,真不虚此行啊!
好戏连台往往也会夹杂一些小插曲。在下山途中,经过一棵百年古树,郑绍忠驻足仰望,惊扰了草丛中一条毒蛇,张口就咬了郑绍忠的小腿,他疼得蹲下来。江庆禄见状,知道是毒蛇咬伤,马上按住穴位,叫郑绍忠放松,然后张开嘴在伤口处使劲吮吸,一下、两下……江庆禄吸一口就吐出毒汁,直到腿部由乌青转为血红色才停止。紧急救治过后,江庆禄吩咐手下人把郑绍忠背回家中静养,他自己则上山采药为兄长疗伤。
在疗伤的几天里,江家兄弟极尽地主之孝道。妯娌毫不吝啬地把家中生蛋的老母鸡杀了给将军补补身子;老四上山打猎,打来野兔、山鸡给客人做下酒菜;老五、老七则侍奉一旁端茶倒水、嘘寒问暖……面对此情此景,郑绍忠非常感动,他说:患难见真情,不是兄弟胜似兄弟!
1894年,适逢慈禧皇太后六十寿辰,郑绍忠被赏加尚书衔,并赐给他寿字、大缎帽缨。郑绍忠获朝廷恩准,回三水县大桥头村修建家族建筑,即“大旗头古建筑群”。并开始修建通往水西等村的灰沙石板路,长达五十多公里。

在主持修建家族建筑过程中,郑绍忠发现一块质地上好、平整光滑的珍贵红木,他自言自语:这个应该挂在江家山庄的门头上啊!于是专门吩咐木匠抛光、平整做成匾额,亲自书写“家和万事兴 光绪二十年 广州提督郑绍忠题”字样,经过精心雕刻,包含兄弟情深的一块匾额做成了。本来郑绍忠是打算待后自己带给江家山庄的,后来由于参加了援朝护航的任务,为军事日夜操劳,身体大不如前,迟迟不能成行,才借机让手下托运至江家山庄。江庆禄接到匾额,如获至宝,当即悬挂门头,作为持家立业的座右铭。由于精心保护,这块匾额至今完好无损。
1896年三月,郑绍忠因病卒于虎门水师提督任上,享年62岁,葬于大旗头村的老虎岗。
江庆禄后来才知道将军去世的噩耗,他悲伤至极,可万水千山阻隔,不能前往吊唁,实为一大遗憾,这块匾额成了江公唯一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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