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语：

    1935年10月，中国工农红军在长征途中翻越六盘山，到达山脚下的第一个村子就是和尚铺村，故此村被誉为“六盘山下第一村”。和尚铺村原归泾源县什字镇，现属六盘山镇。

六盘山下第一村：和尚铺村

    六盘山，古称关山，是中国西部黄土高原最年轻的山脉之一，平均海拔在2500米以上。因其山路曲折，盘旋六重始达山顶，因此得名六盘山。六盘山主峰是和尚铺以南的美高山，又称米缸山，海拔2942米。谚语道：“六盘山，十八旋，上山二十五，下山三十一”。六盘山是红军到达陕北革命根据地的必经之路，也是红军长征途中最后一座高山，越过此山，到陕北再无大山阻挡。

    笔者还记得：“在宁夏固原六盘山从军，从西到东，从东到西，几次攀越此山。从上山到下山，几乎用了大半天时间，由于是全副武装，负重前行，其苦实不堪言；到了冬季，大雪封山，步步艰难，半路躺倒休息就很难再站起来；遇到陡坡，就拽着马尾向上爬，下山时就干脆连滚带爬地滑下去了。”那时，大家常高喊的一句话是：“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的确，回想一下我们的革命前辈，现在吃这点苦真是算不了什么！

    一、和尚铺

    和尚铺是一个很小的山村，却因六盘山而有了名气。历史上，巡察六盘山边防的秦皇汉武、在西夏作战的成吉思汗、90年前长征的红军都来过这里。毛泽东的著名诗词《清平乐·六盘山》更为和尚铺的历史留下了光辉的一笔。

    和尚铺是我去过几次的地方。从固原向南去甘肃平凉、陕西宝鸡和西安，或翻六盘山西去甘肃隆德、会宁等地，这里是必经之路。经由此地的旅者、客商、马队都会在这里歇脚。民国时期，这条路是唯一一条从西安到兰州（西兰公路）公路的起始段，1934年7月开工，1935年5月1日建成土路并全线通车。虽然还有一条路从宝鸡至天水，穿越秦岭西段后再至兰州，但因地形险峻，民国时期仅存骡马道或简易山道。

六盘山红军长征胜利纪念碑

    其时，和尚铺人烟稀少，房屋也不多，一条小路通向六盘山。放眼望去，六盘山巨大的山峰就在眼前，倾压感强烈；百米小街上有几家客栈，人马车皆可留歇。店里伙食也没有什么，就是面条、馍馍和馕，诱人的就是刺鼻子的辣椒香。这些食类，对吃惯了大米、又不喜辣的人很不习惯。

    那时对吃没有什么奢望，但由于在队伍里吃了太多的土豆，到外面还是希望能打打牙祭。在小客栈花上毛把钱，来碗胡麻油泼辣子面，满碗血红，看着吓人；面条海宽，像翻卷的皮带，煞是好吃！大碗下去，浑身冒汗，什么苦累全都忘了。

    当地人大都是回民，带着小白帽子。男人常见络腮胡子，女人包有头巾，脸上有高原红。闲时，女人们安静，喜欢剪纸；男人们直爽，喜欢唱大口秦腔，我们刚开始听不惯，听长了还觉得蛮好听，动动嘴也能吼上几嗓子。

    二、林则徐被贬新疆伊犁、路歇和尚铺

    和尚铺虽小，却是一个有故事的地方。清道光二十二年七月二十日（1842年8月25日），林则徐被贬谪赴新疆伊犁途中，沿官马西道西行途经六盘山，路过和尚铺，在客栈里吃面、饮酒、歇息。其在《荷戈纪程》中描述：“丙寅，晴。昧爽行。五里高场堡。十里和尚坡，即六盘山之麓。其时，朝曦未出，西风忽来，山气侵人，寒如冬令。因就旅店沽酒吃面。稍暖，复行。山峻路曲，盘旋而上。五里始至山半，曰庙儿坪，关圣庙香火甚盛，敬诣行香。又旋行而上，其沙土皆紫色，一木不生，但有细草。五里至山巅，俯视下方田庐，则混茫一气矣”。

    和尚铺的确是有过庙的。据记载，旧时该地道路修通后，和尚铺一带建起一座“关帝庙”，并从泾川大佛寺请来三名和尚常驻庙宇。随着香火渐盛、行人增多，和尚们又在山下开设供行人食宿的小铺子，逐渐形成“和尚铺”这一地名。大概是因“关帝庙”在山坡上，故称和尚坡，这与林则徐所述相符。现在，和尚铺村口附近还有一座小庙，这是重建的，其旁立有一碑。人们在过山之前，通常会到半山腰的庙里上香祈福，以求神灵保佑顺利翻越六盘山。

六盘山和尚铺

1930年代六盘山庙儿坪“关圣庙”

    林则徐为什么被贬去伊犁呢？1838年12月，道光帝命湖广总督兼兵部尚书林则徐为钦差大臣赴广东查禁鸦片。1839年3月，林则徐到任广州。6月3日至25日，在虎门海滩，两万多箱、237万斤鸦片被缴获销毁。1840年（道光二十年），英国政府以林则徐虎门销烟等为借口，决定派出远征军侵华。

    鸦片战争爆发后，英军北上进逼京津地区，清廷主和派趁机攻击林则徐“办理不善”“启衅误国”。1840年10月，道光帝将军事失利归咎于林则徐，以“误国病民，办理不善”为由革去林则徐职务。1841年6月28日，清政府正式下令将林则徐“从重发往伊犁效力赎罪”。7月，林则徐在浙江镇海接到贬谪谕旨，准备启程。10月，因河南祥符黄河决口，朝廷命其“戴罪”赴东河（黄河）治理水患。

    1842年3月，黄河工程即将合龙，道光帝再次下令将林则徐发配伊犁。8月11日，林则徐自西安启程，携子赴伊犁，途中有记录为《荷戈纪程》。12月10日（道光二十二年十一月初九），林则徐抵达伊犁惠远城，开始了谪戍生涯。  

    为了纪念民族英雄林则徐“虎门销烟”的伟大壮举，北京人民英雄纪念碑上的《虎门销烟》浮雕是八幅大型浮雕中的第一幅（东面），浮雕再现了1839年6月3日，林则徐在广东虎门海滩当众销毁鸦片的壮烈历史场景，这被视为中国近代反侵略斗争的序幕。

上图：虎门林则徐纪念馆“虎门销烟”雕塑
下图：人民英雄纪念碑“虎门销烟”浮雕

    三、王洛宾西去兰州、和尚铺邂逅“五朵梅”

    王洛宾，名荣庭、字洛宾，曾用名艾依尼丁，汉族人。1913年12月28日，生于北京东城牛角湾艺花胡同。曾就读于国立北平师范大学（北京师范大学）音乐系。

    从中学时起，王洛宾就表现出了音乐天赋。1931年，他为萧军的小说《八月的乡村》创作了插曲《奴隶之爱》，这是王洛宾的处女作。

    在北平师范大学音乐系学习时，他的声乐老师是一位俄籍女歌唱家，她对王洛宾说：“如果你想成为有作为的音乐家，那就去巴黎，因为那里有世界上最美的音乐！”王洛宾对老师的话深信不疑，但抗战却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王洛宾

    1937年“芦沟桥事变”后，王洛宾前往山西参加了八路军“西北战地服务团”，丁玲为团长。期间，王洛宾创作了《洗衣歌》《风陵渡的歌声》《老乡，上战场》等一批抗战歌曲。

    1938年春，王洛宾、罗珊、萧军、塞克、朱星南等人应谢觉哉（中共中央驻兰州代表，领导兰州八路军办事处的工作）的建议和吴皋原（吴渤，笔名白危，左联作家）邀请他们参加西北抗战剧团的信。王洛宾、洛珊（原名杜明远，王洛宾妻子）、萧军、塞克、朱星南等五人结伴前往西北，他们从西安出发，一路步行，一路宣传抗日。

    注：萧军：刘鸿霖、笔名三郎，辽宁人，著名作家，与著名女作家、民国“四大才女”萧红并称二萧。塞克：著名剧作家、诗人、词作家、画家、翻译家和表演艺术家。朱星南：舞台灯光师、文艺工作者。

    4月下旬，五人来到六盘山脚下的和尚铺，因连日大雨，大家就住在了一家回族人开的车马客栈。客栈老板娘叫什么名字大家都不知道，人们都管她叫“五朵梅”。据传，“五朵梅”有头疼的毛病，当地常用掐额头的方法来治疗，所以老板娘的额头会留有五个红指印，“五朵梅”之名就来于此。还有一种说法是：老板娘额上喜欢装饰一朵五瓣梅花，因而得名。

    五朵梅善唱，一首悠扬的“花儿”歌曲《眼泪花儿把心淹了》唱醉了大家，想必声音极美。王洛宾更是激动不已，他没料到当地还有那么优美的曲调。“花儿”是流传在西北甘肃、青海、宁夏的民歌，多以即兴填词、单套短歌形式演唱，具有浓厚的回族民俗特色。

    宁夏人把“花儿”叫“山花儿”“山曲子”等。王洛宾被“花儿”深深地吸引住了，他决心拜五朵梅为师，跟着五朵梅学唱花儿了。据说老板娘是甘肃平凉人，不久离开了客栈，再无消息。

    这次在和尚铺的奇遇，改变了王洛宾原先的想法，他决心在西北扎下根来，创作属于自己的民歌。5月，王洛宾在兰州参加了“西北抗战剧团”。该团隶属于甘肃省教育厅，但实际上是“兰州八路军办事处”指导下的一个宣传抗日救亡的文艺团体，轰轰烈烈的救亡演出活动引起了国民党甘肃当局的不满。11月，西北抗战剧团被解散。

1938年4月，王洛宾（中）、洛珊（右二）、萧军（左二）、塞克（左一）和朱星南（右一）在六盘山下和尚铺留影

    此后，王洛宾辗转于兰州、西宁等地，改编了大量的西部民歌。如《达坂城的姑娘》《青春舞曲》《虹彩妹妹》《曼丽》《在那遥远的地方》《半个月亮爬上来》《玛依拉》等民歌，其中，歌曲《曼丽》就是写给第一任妻子洛珊的。洛珊原名杜明远，河南人，毕业于北平艺术专科学校西洋画专业，王洛宾是在北平参加一次赈灾义演中与杜明远相识的，后改名洛珊，其中用了一个洛字。

    1939年，郑君里（郑重）在青海湖金银滩草原上拍摄抗战记录片《民族万岁》时，当地千户的女儿萨耶卓玛扮演牧羊女，王洛宾扮演萨耶卓玛的帮工。由此，王洛宾与萨耶卓玛相识。王洛宾的不朽之作《在那遥远的地方》中所唱的那个姑娘，灵感就来自这位萨耶卓玛。歌词前两句是：“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人们走过她的帐房，都要回头留恋地张望。”

    1949年9月，王洛宾在西宁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并由司令员王震、政治委员徐立清签署命令，任命王洛宾为第一野战军第一兵团政治部宣传部文艺科副科长。在进军新疆的途中，王洛宾为王震的诗词《凯歌进新疆》谱曲。

    1986年11月，新疆军区政治部、新疆音乐家协会联合为王洛宾举办《人民音乐家王洛宾作品音乐会》，并授予他“人民音乐家”的光荣称号。1988年9月，王洛宾荣获中国人民解放军胜利功勋荣誉章。

    1990年4月，中国台湾女作家三毛前往新疆采访王洛宾。同年8月，三毛再次采访王洛宾。1992年，王洛宾荣获文化部、中国唱片总公司颁发的《在那遥远的地方》“金唱片特别创作奖”。 

    1993年5月，王洛宾在中国台湾出版有声回忆录，并在北京参加二十世纪华人经典音乐作品颁奖会，其中《在那遥远的地方》《半个月亮爬上来》同时入选二十世纪华人音乐经典。同年，王洛宾在达坂城拍摄纪录片《西部歌王》。

    1994年7月，王洛宾因其为20世纪中华音乐传播作出的贡献，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东西方文化交流特别贡献奖”。 

    据称，王洛宾曾为他生命中的四位女子写歌：第一首《曼莉》写给第一位妻子杜明远（洛姗）；第二首《在那遥远的地方》写给藏族姑娘萨耶卓玛；第三首《掀起你的盖头来》写给第二位妻子黄玉兰（黄静）；第四首《等待-寄给死者的恋歌》写给了作家三毛（陈懋平、陈平，浙江舟山人；出生于重庆黄桷垭，台湾女作家）。

三毛

    王洛宾回忆：“当时我们同行五个朋友，那四个人就跟我说，‘王洛宾你到外国学什么，你听咱们中国的民歌，中国的歌。最美的旋律、最美的诗、文字、歌词就在我们西北高原上’”。王洛宾常说，他总忘不了五朵梅，是五朵梅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

    王洛宾并没有给五朵梅写上一只歌。也许，他觉得，他写的每一只歌里都有五朵梅的影子！

    后记：

    近年来，一部电视剧《山海情》，又将我们带回到“苦瘠甲天下”的“西海固”。“西海固”是指宁夏西吉、海原、固原，三县均属固原地区管辖，此外，泾源县等也属固原。剧中反复演唱了民歌《眼泪花儿把心淹了》，这只歌正是源于“西部歌王”王洛宾在六盘山听到“五朵梅”所唱的“花儿”。歌词十分感人：“走咧走咧着，走远咧。越走呀越远了。眼泪的花儿飘满了。哎嗨哎的哟，眼泪的花儿把心淹了。”

    2010年9月1日，“王洛宾文化园”在六盘山脚下和尚铺村举行开园仪式。园区再现了当年王洛宾向“五朵梅”学歌拜师时的场景。开园仪式上，王洛宾之子王海诚演唱了“眼泪花儿”。

六盘山和尚铺王洛宾文化园

    注：作者系东南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