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农历六月下旬,甘肃省甘南的风尚带草甸凉意,临夏州康乐县南部山区的街巷与村落,却因一队特殊的来客,打破了往日沉寂——头戴八角帽、缀着红五星的红军,踏着长征的风尘,走进了这片积淀着马家窑文化与茶马古道记忆的土地 。
景古街道旁,红旗在农户王朝佐家门口与常家楼上猎猎展开,小兵们练习吹号的号音,穿透雨雾,成为康乐大地上最早的红色号角 。石家楼门口,女兵们捧着搪瓷缸,边吃午饭边整理着缝纫机器,她们是工兵营的战士,肩负着为战友缝制衣物的重任,也在此驻扎,与农户罗占源家结下了不解之缘 。彼时,红军供给部驻于孙家楼,统一调度着这支队伍的后勤与运转,纪律的种子,悄然在街巷间扎根。
这支队伍,是红二、四方面军走出草地、攻克腊子口后,为拥护中央北上决议、执行岷洮西固战役计划而来的红四方面军第四军12师,五千余名指战员,从莲麓延伸至景古,驻扎在(景古地区包括莲麓、景古、五户)山神庙到丁家滩的三十三个村庄,师部初设地寺坪小学,后迁至缐家楼,政治部设于常家楼,一座红色指挥中枢,便在这片黄土高原上悄然成型 。
彼时的康乐,正被国民党反动派的谣言笼罩。此前,国民党康乐设治局强征民力,在朱家山等要隘修建三十余座碉堡,抽壮丁、挖壕沟,妄图抵御红军。更恶毒的是,“红眼睛绿头发”“共产共妻”的谣言四处蔓延,人心惶惶,不少百姓扶老携幼,躲进了深山密林 。
但红军的到来,以铁的纪律粉碎了所有谣言。他们秋毫无犯,借住常家楼、孙家楼、石家楼等十余户民居,从不惊扰百姓;大雨倾盆之时,站岗战士宁愿在火盆前烤淋透的衣衫,也不肯上炕占百姓的温暖,只喝一杯滚汤的开水,便暖了一方人心。他们在古楼寺大殿门前写下“奋斗中间莫放手,牺牲到底不回头”的对联,在墙面张贴“反蒋抗日”“不当亡国奴”的标语,在地寺坪校场搭台召开军民大会,用直白的语言,宣讲着为穷苦人民谋出路的主张。
为抵御敌人反扑,红军在地寺坪挖掘长达一点五公里的战壕,在拉石山至丁家沟的山头上,整修碉堡、构筑交通壕与掩体,以备战守。朱总司令曾亲临小寨,询问临洮路线,更在冶力关附近留下“行上西北气昂然,长征万里实可怜。抗日反蒋星夜渡,为国跋涉到临潭”的诗篇,这首诗在康乐传诵至今,成为那段历史最生动的注脚 。
在红军的发动与帮助下,临夏州最早的红色政权——景古区苏维埃政府于农历六月二十五日成立,王朝佐任主席、张鸿儒任副主席,杜增壁、杨珍山等七人为委员,同时建立地寺坪、斜角滩等六个乡苏维埃政权 。红军还组建了景古独立营、斜角滩独立营、地寺坪独立营三支农民武装,红色的力量,在基层蓬勃生长。
百姓们的顾虑彻底消散,纷纷投身支援红军的行动中。贫苦农民赵瓦匠一家磨面、打草鞋、帮红军打土豪;名绅孙继武捐献大洋八百元;苏维埃政府人员奔走筹粮,一个月内,便为红军征集粮食四十六万余斤、经费四千九百七十元、食油两千余斤、牲畜一百多头、羊三千五百余只,还有大量布匹等物资 。打富豪、分粮食、助红军,康乐人民与红军结下了生死与共的情谊。
朱家山的国民党军队,面对休整得兵强马壮的红军,只敢发起零星遭遇战,最终一触即溃。红军在康乐驻扎五十二天,播下的红色种子,早已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中秋节月圆之夜,红军奉命从峡城渡洮河,继续北上抗日,而他们留下的政权、武装与情谊,成为康乐永不褪色的财富 。
红军离开后,支援过红军的百姓与苏维埃干部遭受残酷迫害,王朝佐被关押受尽酷刑,西安事变后虽获释,却不久离世。但红色的火种从未熄灭,解放大西北时,解放军红四军十二师的部分战士重返康乐,部分红军战士在此担任地方干部,延续着革命的血脉 。
如今,缐家楼遗址作为全省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与地寺坪战壕遗迹、景古红色政权纪念馆一同,诉说着一九三六年那段热血岁月 。那段红流漫过的历史,不仅是康乐的红色记忆,更成为这片土地上,代代相传的精神坐标,激励着后人沿着先辈的足迹,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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