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3月,一支悄然急行的队伍映入人们的眼帘。他们是中原野战军第四纵队第十二旅的战士,衣着并不规整,脸上带着岁月的沧桑,但双眼却似淬火的星辰般熠熠生辉。3月25日,平利县城那并不高大的城墙,在他们面前轰然坍塌。没有想象中震天的呐喊与惨烈的攻防,守敌的溃逃让这场解放近乎悄无声息。

他们来了,他们征服了——随后又像一阵风,消逝在莽莽群山和层层云雾的深处。战略转移让他们无法停留片刻。于是,刚刚摆脱旧尘的街巷,再次被阴影笼罩。这第一次解放,宛如山间的云,来了又散了,只在干涸的土地上留下几滴清凉却短暂的雨痕。它成了一个悬念,成了万千父老心中炽热的期盼。

那期盼在云海中沉浮,在季风里酝酿,终于迎来了雷霆般的回应。1949年7月,盛夏的热浪与解放的热潮一同席卷陕南。这次来的是人民子弟兵第十九军。五十五师和五十七师好似两把默契的利刃,沿着汉白公路分进合击。7月10日,这个日期从此被铁与火铭刻在县城的基石之上。没有悬念,没有拉锯,人民军队以磐石般的意志和力量,彻底击溃了负隅顽抗的国民党敌人。枪炮声是宣言,是庆典,更是钉在旧时代棺木上的最后一颗钉子。当硝烟散尽,一面崭新的旗帜在城头傲然飘扬,那旗帜的红色,比女娲娘娘当年炼就的五色石中的那抹赤霞还要鲜艳,还要充满生机。这一次,解放军没有离去。他们从历史的云端稳稳地踏上了坚实的大地,迅速建立起人民自己的政权。平利,这座被女娲注视过的山城,才真正回到了子民的怀抱。

我的目光越过这白色的纱幕,仿佛能看到那些年轻的身影在更厚重的历史云雾中闪烁。我想起了那个从这片山水间走出去的更为久远的名字——廖乾五。他离家时,是怎样的天色呢?或许也是一个清晨,山间的雾也如今天这般浓重。他走进了另一段更早的、风起云涌的历史,成为中国共产党最早的党员之一,成为“铁军”政治工作的奠基者,将自己的一切融入南昌城头划破暗夜的枪声之中。他与后来路过此地的红三军,与最终解放这里的十九军,血脉中流淌着同样的赤诚。他们像一颗颗火种,从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出发,有的在此地短暂停留留下温暖,有的从此地走出燃起燎原大火,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驱散笼罩在中国大地上的、比女娲山云海还要浓重千倍的寒夜。他未能亲眼看到故乡的两次解放,但他的精魂想必早已化作山间的一缕清风、一片流云,守护着、祝福着故土。
思绪至此,那金戈铁马的轰鸣声在我心中渐渐沉淀、消散,变成了一种更为广阔、更为坚实的宁静。我忽然明白,为何山间的云雾总能给我莫名的慰藉。它或许不只是水汽的凝结,它是历史的呼吸,是记忆的显现。那白色的浪潮中,浸透着跋涉的脚印、硝烟的气息、热血的温度,以及胜利时刻那无声却震撼大地的欢呼。它包裹着一切,消化着一切,又将一切沉淀为这片土地沉默而坚韧的养分。这山,这云,这人,早已血脉相连,难以分割。
当战火远去,当功勋成为碑碣,生活本身成了对历史最庄重的续写。那些在云雾中穿行、战斗、倒下的先驱们,他们所梦想的,不正是让后人能在没有硝烟的天空下从容地开会、讨论、耕耘和建设吗?平利革命老区此刻不再仅仅是光荣的称号,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关于传承与发展的责任。县老区促进会的成立,像一颗投入时代之湖的石子,它的涟漪正从这间安静的会议室向全县的田野、村庄、街巷扩散开来。它将连接起血火的昨天与创造的明天,让红色基因在新时代的脉搏中找到最具生命力的表达方式。

窗外的云雾不知何时悄悄淡去了一些。远山的轮廓在消散的薄纱后,露出了它青黛色的、坚韧的脊梁。一道阳光如同探询的手指,怯生生地拨开云隙。斜斜的光线洒落在对面的山壁上,将那片郁郁葱葱的树林渲染得金碧辉煌。这光并不强烈,却带着毋庸置疑的温暖与明朗,仿佛要将所有隐匿的故事,都温柔地呈现在天光之下。
我静静地坐在车内,任凭这光芒在我的肩头、纸页上流淌。心中那幅关于中国最美乡村平利的画卷,渐渐变得完整而鲜亮。它的一端,深深植根于女娲补天的远古神话和两次解放的烽火岁月,那是我们精神的源泉,是云海深处的根基;而它的另一端,则延伸至老区促进会成立所标志的那个平凡却非凡的春日,以及立春之后,无数个需要我们用汗水与智慧去耕耘的日子,那是我们生活的当下,是阳光照耀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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