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特别调皮好动,总喜欢学些新鲜玩意儿。 1961年春节,广州军区杂技团到127师师部慰问演出。大家都爱看杂技,除了那些高难度技巧节目,口技表演尤其受欢迎。那时我们在127师子弟学校读书,学校叫育英小学,是部队自己出资在当地创办的。全校学生加上附近地方的孩子有好几百人,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分了好几个班。学校虽不算十分正规,学制也不算特别严谨,但师资都是从部队干部家属里挑选的骨干,办得有模有样。学校硬件设施也很齐全,有大礼堂、教学楼、学生宿舍、食堂,各班有教室,还有教师办公室、图书馆、医务室等,在当时当地算得上一所很不错的学校。 广州军区杂技团下部队演出时,还特意到育英小学和同学们联欢,我们也上台表演了节目。我当时读一年级,也参加了演出。 广州军区杂技团水平很高,技艺精湛,曾出国到东南亚演出,广受赞誉。我们这些小学生看得如痴如醉,都想跟着学上一手。尤其是一段口技表演,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联欢会结束,我们依依不舍地送走演员们,心里还久久沉浸在演出的欢乐里。 一天放学后,同学们在回家路上、部队大院附近,碰到了司令部一位参谋。他学什么像什么,鸡叫、猫叫、狗叫样样精通,尤其是模仿大公鸡啼鸣,简直和真的一模一样。不少孩子都跟着他学会了。 我也不例外,学会了模仿公鸡打鸣,学得有模有样,随时都能露一手。 又一天放学路上,我碰到一位首长,身边跟着警卫员。
警卫连的战士我们天天见,都很熟悉。他告诉我们,这是朱江副师长,他的夫人正是我们学校的校长胡筠。 胡校长我们都认识,个子高高的,常穿一身旗袍,气质很好,但平时比较严肃,我们小孩子都有点怕她,不敢在她面前调皮。听人说,她以前是部队女军官,还佩戴过军衔。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朱江副师长。他穿着白衬衣、草绿色军裤,脚蹬解放鞋,身材魁梧,个子不算很高,却两眼炯炯有神。虽然没穿军装,军人气度依然十足。也许因为我是他夫人学校的学生,也许他本就喜欢孩子,他主动跟我打招呼,问我读几年级、成绩怎么样。 我小时候白白净净,长得像个小姑娘,大人见了都挺喜欢。可第一次见副师长,又听警卫员介绍,我一下子拘谨起来,面对他的问话,不知怎么回答。 他见我这副模样,哈哈大笑,丝毫没有首长架子,拉着我的手,让我唱首歌给他听。他豪爽亲切,我心里的拘束一下子就散了。 我又恢复了平时的调皮劲儿,竟当着他的面,双手捂住鼻子嘴巴,学起了公鸡叫。 没想到他听了不但不反感,反而很感兴趣。听我叫了几声,他竟也学着我,双手捂嘴跟着叫,还让我教他怎么学得更像。 我也就“不自量力”,大大方方当起了他的小老师。他也不顾旁边警卫员的神情,像个孩子似的认真学了起来。 原来,朱江副师长有着许多不为人知的英雄经历。
他是烈士后代,江苏涟水人。父亲在1926年大革命时期就参加革命,是我党早期党员,后来为革命事业被敌人杀害。 朱江副师长1937年刚17岁,就参加了地方武装。
抗日战争中著名的刘老庄战役,八十二烈士壮烈牺牲后,上级重建该连,任命他担任刘老庄连副指导员,后升任指导员。从此,他与这支英雄部队一同成长,成为127师赫赫有名的战斗英雄。 在东北战场三下江南、焦家岭战役中,敌人开来三辆坦克。一连班长于德泉将两颗手榴弹从坦克敞开的入口投进车内,朱江则只身炸毁另一辆坦克,第三辆坦克履带也被炸断。炸坦克的官兵受到东北野战军总部通令嘉奖。这是东北战场上步兵歼灭坦克的先例,也是解放军军史上首次成功打坦克。 朱江身经百战,九死一生,从南打到北,又从北打到南,从东北一直打到海南岛,是从枪林弹雨中闯出来的老战士,深受127师官兵敬重与爱戴。了解了他的故事,我对他更加敬佩和喜爱。 故事还没结束。
第二天放学回家,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喔——喔——喔——”,山谷里传来一阵公鸡啼鸣。
我抬头一看,竟是朱副师长捂着嘴,在那里一声接一声地学鸡叫。 口技贵在逼真。我仔细一听,他的模仿和昨天已经大不一样,显然是下了功夫,简直和真公鸡一模一样。我立刻也跟着“喔——喔——”回应。 就这样,你一声我一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像两只公鸡在欢快对鸣,比谁叫得更响亮、更好听。
日子一天天过去,每天放学,只要他有空,就会出来用模仿的鸡叫声迎接我。
后来有一阵子没见到他,我就问父亲:朱江副师长去哪了?
父亲告诉我,他已经调走了,到湖南衡阳47军139师当师长去了。
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但我心里一直记着他。
部队干部调动频繁。之后听说他又到广州军区生产建设兵团任职,回到了他当年解放的海南岛。
兵团撤销后,他调任解放军55军副军长,在对越自卫反击作战中再立战功,真正是英雄本色。
讲完朱江老前辈,还要提一提他的儿子朱海,我和他也有过一面之缘。
那是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前,朱海到衡阳探亲。他刚结婚不久,爱人在衡阳169医院当护士。当时我家住在衡阳军分区。一天中午我下班回家,看见一位年轻军官正和父亲聊天。父亲见我回来,介绍说:这是朱江的儿子,回来探亲,现在在洛阳127师作战科当参谋,爱人小高在169医院工作。我和他不太熟悉,就在一旁听他们交谈。
朱海兴致很高,因为父亲和朱江是老战友、老熟人,两人聊的都是过去的往事。
我父亲当年在127师曾任司令部参谋长,朱江副师长分管司令部工作,是他的直接上级。两人性格相投,工作配合默契,部门年年被上级评为先进。
父亲性格粗放,直来直去,治军严谨,对干部要求严格。工作上出了差错,批评起来毫不留情。有些干部私下说:陈参谋长不讲情面,我们都有点怕他。他这种敢抓敢管、不怕得罪人的作风,给机关干部留下了深刻印象。朱海在父亲面前还特意提起这件事。父亲离开127师多年,还有人常常说起,可见他当年的行事风格,确实在老部队留下了很深的印记。
但与对干部的严厉不同,父亲对普通战士从不呵斥,反而关怀备至、呵护有加。他常鼓励警卫连战士积极进步,叮嘱他们多给家里写信,告诉亲人自己在部队的成长。他也总下连队蹲点,逢年过节都和战士们一起过,很少在家。
127师有个传统:格外敬重从本师走出来的英雄。战争年代如此,和平年代也是如此。毕竟这是一支师史比中国人民解放军军史还要悠久的英雄部队,有这样的传统也不足为奇。
1979年,127师奉命开赴南疆参战。部队从洛阳出发,沿途专列停靠站点,驻军都接到通知:曾在127师工作过的老同志,都要到车站送别部队上前线。
专列在衡阳火车站停靠两小时。父亲和一批曾在127师工作过的老战友,早早赶到车站看望老部队,见到了张万年师长率领的指挥班子,不少都是当年一起共事的熟人,这次见面格外亲切。欢送的首长们一节节车厢看望参战官兵,朱海也在队伍之中。
场面既热烈又悲壮。大家的手紧紧握了一遍又一遍,千叮咛万嘱咐,依依不舍送子弟兵奔赴战场。
那天晚上我也赶到车站送行,见到了以前的邻居、同班同学张丽——她是127师张副师长的女儿,随127师医院上前线,后来也立下了战功。
朱江和两个儿子一同上了战场,父子三人都在前线立功。
不幸的是,朱海在作战中身负重伤,经后方医院抢救脱险,成为伤残军人,被授予荣誉军人称号。
朱江一家,一门三代英雄,父子三人共赴疆场,传为一段佳话。
时隔多年,往事依然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