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和康殿英馆长（左）

    写在前面的话：2025年11月14日，幸会中国共产党日记博物馆创办人康殿英先生。得知其十年坚守、躬身搜集珍贵日记文献的善举，深受触动。我想起曾拜访的300余位开国将军和英雄，他们中的许多人坚持写日记，给后人留下无价的精神财富。想起仔细阅读的曾国藩、阎锡山、顾维钧等历史人物的家书和日记、回忆录等，他们用文字留住亲历的重要事件及所思所感，为后人研究历史提供了重要依据。遂生撰写此文之念，探寻日记背后的社会和史料价值。

    日记，作为个人生命体验与时代记忆的私语载体，自诞生以来便承载着记录、反思、传承的诸多功能。从古代士大夫的修身札记到近现代革命者的战地随笔，从普通民众的生活琐事到风云人物的家国情怀，日记以其真实性、私密性和连续性，成为跨越时空的文化瑰宝。尤其在中国共产党百年奋斗历程中，无数优秀分子用日记记录革命征程、抒发理想信念、总结人生感悟，为后世留下了兼具社会与史料价值的珍贵文献。

    一、记录事实：还原历史现场的第一手佐证

    日记最基础的价值在于对客观事实的忠实记录。不同于官方档案的程式化表述或他人回忆的主观偏差，日记往往是当事人在事件发生时或不久后形成的文字，能够捕捉历史进程中的细节、场景与脉络，成为还原历史真相的重要佐证。

    曾国藩是中国晚清时期地主阶级的重要政治家、军事家、洋务派早期代表人物，其一生活动深刻交织于晚清王朝续命与社会变革的历史进程中，是近代中国转型期矛盾性与复杂性的典型体现。作为晚清名臣，他在日记中不仅记录军国大事，更注重对日常言行、人际交往、政务处理的细致记述。同治九年九月二十二日，他在日记中写下 “慎独则心泰，曰主敬则身强，曰求仁则人悦，曰思诚则神钦”，后调整为“慎独则心安、主敬则身强、求仁则人悦、习劳则神钦”的家训，这些记录不仅还原了他构建治家理念的思考过程，更成为研究曾氏家风形成的直接依据。而他在日记中提及的“八本”治家理念—“居家以不晏起为本，做官以不要钱为本”等，更清晰呈现了晚清士大夫的治家之道与为官准则，为研究晚清社会文化提供了鲜活样本。

2022年6月5日—9月13日，作者通篇誊写《曾国藩日记・家书》，此为其中的两篇

    事实上，诸多历史人物的日记已经成为填补史料空白的关键。中国近代史上杰出的外交家顾维钧在1919年巴黎和会期间的日记，虽无影视化的“山东如耶路撒冷”豪言，却以细腻笔触记录了中国代表团的抗争历程。日记中详细记载了他会前深夜研读资料、梳理山东对中国文化与战略价值的准备过程，以及会上驳斥日本无理要求时的逻辑脉络，更记录了发言后部分列强代表认可的场景。这些记录纠正了后世对巴黎和会中国外交的片面认知，成为弱国外交艰难抗争的珍贵史料，其真实性与细节丰富度远超间接文献。

    今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八路军将领的日记则是还原抗战史实的重要依据。陈赓大将在日记中清晰记录了八路军出师抗战的关键细节：1937年9月15日傍晚，部队从陕西韩城芝川镇出发，在山西省万荣县（原荣河县）庙前渡口上岸，沿后土祠秋风楼旁的张仪古道至周王村宿营，日记中甚至标注了“由芝川镇到周王村（40 里）”的行军里程。这些记录与王恩茂中将1937年9月11日的日记相互印证——王恩茂在日记中详细记载了部队上午6时集合、7时登船、航行4小时抵达河东，途经宝鼎、仓裡村等村落的完整行程，更通过“此前渡河多血战，此次和平无阻”的对比，点明了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时代背景。两篇日记互为补充，为考证八路军在河东登陆北上抗战的起点、路线、时间与历史意义提供了无可替代的一手资料。

    据此，我与河东一群志愿者历时数年，遍访黄河两岸的亲历者、知情者，抢救挖掘八路军登陆河东挺进华北抗战史料，取得重要进展。万荣县政协出版专刊《八路军抗战地标庙前渡》，留住了中国共产党这段重要的历史。

陈赓日记对八路军登陆庙前渡北上抗日的记录

    “延安五老”之一的谢觉哉，其日记是研究延安精神的生动“史料切片”。他的日记里既有对军民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细节刻画，比如他记录带领中央党校师生开荒种地、捡鹅卵石建食堂和大礼堂，靠创办合作社补贴办学经费，解决了当时物资匮乏的困境；也写了抗战背景下的日常坚守，像1939年除夕遭敌机来袭，他仍主持校务会议，春节当天也未休假而是推进工作，体现出军民在战乱中坚守岗位的状态。同时日记还折射出实事求是、心系民生等延安精神内核，比如他记录听取李鼎铭“多种洋芋防荒年”的民生建议，发表文章批判党内不良风气以坚守作风底线，这些内容都让延安精神有了具体的时间节点和生活注脚。

    在新中国历史研究中，杨尚昆的日记更具有里程碑意义。《杨尚昆日记》110万字覆盖 1949-1965年，记录了诸多重大历史事件的内幕：告知毛泽东毛岸英牺牲时，毛泽东“长叹一声” 并言“牺牲的成千成万，无法只顾及此一人”的场景；对三年困难时期“情况紧张源于特大灾害和部分工作错误”的客观判断；以及北平解放后对党内“进入城市后易受诱惑、作风松动”的担忧。这些记录为研究新中国成立后17年的政治、经济与社会状况提供了关键视角。

    二、抒发情感：映照精神世界的心灵镜像

    日记是个人情感的宣泄出口与精神世界的真实写照。在日记中，人们无需掩饰内心的喜怒哀乐，能够自由抒发对家国、对他人、对自我的真挚情感。这些情感记录不仅展现了个体的人格特质与价值追求，更折射出特定时代的社会心态与精神风貌，让历史人物从“符号化”变得有血有肉。

    中国共产党人在日记中抒发的情感，始终与革命理想、家国命运紧密相连。青年毛泽东在湖南省立第一师范求学期间，在日记中写下“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的壮志豪言，尽显青年时期改造社会、追求理想的豪情壮志。他还在日记中以《自讼》为题，以牡丹和匏瓜作比反省自身，展现了“身无半文，心忧天下”的情怀与严于律己的修养，其老师黎锦熙赞许这些日记“甚切实”，既见文采更显务实。

    陈赓大将的日记充满了革命乐观主义与坚定信念。1937年9月6日，129师改编誓师大会恰逢大雨，他在日记中写道“大雨如倾，人人精神焕发，口号震天，没有畏雨者”，更坚定表态“我们红军永远是红军…… 任凭换个什么名义，戴上什么帽子，我们始终为了共产党的光荣而奋斗”。这份情感既体现了将士们放下党派隔阂、投身抗战的决心，也展现了共产党人对信仰的绝对忠诚。

    蒋介石是中国近代史上具有复杂历史角色的人物，他领导的国民党政权曾在抗日战争初期有一定抵抗表现，其日记中的情感记录也具有历史价值。蒋介石在1941年12月7日的日记中写下“抗战政策之成就，至今已达于顶点”。当日日军偷袭珍珠港的消息传来，他认为美国将正式卷入战局，中国抗战不再孤立，胜利曙光已现，甚至中午破例多吃了一碗饭。字里行间满是长期抗战焦虑后的释然，真实反映了当时中国最高决策者的心态变化。阎锡山这位中国近代史上兼具地方割据属性与复杂政治立场的军阀政客，他的日记虽以“不记事而记事之理”著称，但其情感与价值追求仍跃然纸上。“不慎于初，必悔于终” 体现的谨慎自持，“知非不怕晚三年，只要从今迈向前”展现的自省态度，“物质过乏则朽志，物质过量则放志”蕴含的自律精神，这些为研究近代地方军阀的精神世界提供了独特视角。

    三、总结成败：沉淀实践智慧的经验结晶

    日记不仅是记录与抒情的载体，更是个人反思与总结的工具。许多人通过写日记检讨当日言行、分析事件得失、提炼经验教训，将实践中的成败转化为智慧沉淀。这不仅助力个人成长，更留下了具有普遍借鉴意义的人生经验。

    中国共产党的优秀分子始终重视通过日记进行反思总结，将其作为提升自身能力、推动革命事业发展的重要手段。早期领导人恽代英的日记堪称“革命青年的自省教科书”，其1919年元旦总结的日记三大益处，更将日记与自我淬炼、思想升华深度绑定。他在日记中提出日记的价值：一是“检束身心”，每日复盘言行得失，比如反思自己“性情急躁”“读书浮浅”，时刻校准思想言行；二是“积累学识”，记录读书感悟与社会观察，将零散思考系统化，形成自己的思想体系；三是“砥砺志向”，在日记中重申革命理想，即便身处迷茫也要坚定信念，比如在救国道路探索中，通过日记梳理对马克思主义的认知转变。这种“以日记为镜”的自省方式，不仅让他始终保持清醒的自我认知，更见证了一位进步青年从民主主义者向共产主义者的思想蜕变，也让日记成为中国共产党早期领导人锤炼党性、升华思想的重要载体。

    作为无产阶级革命家、军事家的黄克诚，有着敢说真话、勇于反思的特质。他曾写下日记并定下“行得端，走得稳，夜里好睡觉”的座右铭，以此时刻警醒自己。其撰写的回忆录中更是记录了大量鲜为人知的事迹，字里行间满是对过往军事决策、党内工作的深刻反思，尽显铮铮铁骨。原南京军区司令员向守志将军晚年对战争实践的总结，延续了日记式的反思特质。在回忆邱少云烈士事迹时，他总结了自己临机指挥实施的这场潜伏战战术的运用与战士纪律养成的重要性，这些都为研究人民军队的历史提供了新的路径。

2006年4月14日，作者在南京访向守志上将（右）

    反思，是日记的重要功能。曾国藩的日记便以反思为核心特质。他每日记录自己的言行举止，对“贪睡”“易怒”“贪玩”等缺点进行深刻自省，总结出“吾日三省吾身”的修身方法。这些对后世仍有借鉴意义。阎锡山在日记中感慨“真是错路定深难返回”，反思中国军队照搬德日战术对弱国抗强的不利影响；提出“不容部下犯罪是义，预防部下犯罪是仁”，强调治军需兼顾正义与仁爱；他还提出“惩人要以悯人为恶之心去惩，不可用恨人为恶之心去惩”，认为惩戒的初衷应是引导向善而非单纯泄愤。这些都为研究近代军阀的人生和军事管理提供了参考。

    四、面对未来：承载理想信念的精神灯塔

    日记不仅记录过去、反思当下，更承载着对未来的憧憬与规划，成为支撑人们前行的精神灯塔。在艰难困苦的环境中，日记中对未来的期许、对理想的坚守，能够给予人强大的精神力量；而对未来的规划与设想，也为后世展现了特定时代的理想追求，具有重要的精神传承价值。

    在抗日战争的烽火岁月中，无数共产党人在日记中表达了对胜利的坚定信念。左权将军留有《左权日记》，详细记录八路军的作战部署、敌后游击战术的探索，即便面对日军“扫荡”的严峻形势，仍写道“困难是暂时的，胜利必然属于我们”，展现出对持久战战略的深刻认同和对革命前途的乐观态度。日记中既有对家人的思念，更有“为民族解放牺牲一切”的誓言，将个人情感与革命理想紧密结合，体现出共产党人“舍小家为大家”的崇高境界，以及为实现民族独立而奋斗到底的执着追求。抗日英雄赵一曼的狱中书信（兼具日记性质）虽满含对儿子的愧疚，却始终坚守“为民族解放而死”的信念，直言“我的主义、我的信念，绝不改变”，展现出对革命理想的绝对忠诚和对胜利的坚定期盼。

    这些革命先辈的文字，无论是日记、书信还是文稿，都是理想信念的生动写照，既记录了抗战岁月的艰辛，更传递出共产党人对事业的执着追求和对胜利的坚定信心。

    五、以日记为镜：普通人的立志、反思与成长之路

    日记的价值，还在于对普通人的现实激励。他们的日记都展现了“立志—反思—成长”的完整路径，为人们提供了可践行的人生范本。

    立志是成长的起点，日记则是立志的“见证者”与“助推器”。雷锋在日记中明确 “为人民服务”的人生目标，王杰在日记中坚定“革命到底”的理想信念，他们通过文字将模糊的初心转化为清晰的追求，这份明确的志向成为他们前行的不竭动力。写下志向能让目标更坚定，日记中的反复提及更能强化内心认同，激励自己朝着既定方向稳步前行。

    反思是成长的关键，日记为自我审视提供了专属空间。雷锋通过日记反思学习不足，王杰以日记为镜坚守自律准则，他们都在文字的梳理中看清自身优缺点，进而针对性改进。通过写日记，既能反思得失、理清困惑，也能在回望中沉淀经验、规避弯路，实现自我迭代。

    成长是立志与反思的必然结果，日记则完整记录了这一蜕变过程。从小学毕业到理论骨干，从普通工人到时代楷模，雷锋的成长足迹在日记中清晰可见；从青年战士到革命烈士，王杰的品格升华在文字中历历在目。日记不仅是成长的 “记事本”，更是精神的 “加油站”，每当翻阅，便能从过往的思考与坚持中汲取力量，在人生道路上不断突破自我。

    总之，日记作为一种独特的文献载体，其社会价值与史料价值跨越时空、历久弥新。从记录事实的角度，它既有对革命实践的宏观刻画，也对时代日常的微观捕捉，为后世还原历史真相提供了多元佐证；从抒发情感的维度，它映照出不同历史人物的精神世界，让后人得以跨越时空共鸣共情；从总结成败的层面，它沉淀了人们的实践智慧，为后世提供了宝贵借鉴；从面对未来的视角，它承载着理想信念与美好期许，成为支撑人们前行的精神灯塔。

    在数字化时代，日记的形式虽发生了变化，但其记录、反思、传承的核心价值并未改变。珍视日记的多元价值，深入挖掘其中蕴含的历史智慧与精神力量，不仅有助于我们更好地认识历史、传承文化，更能为当下的社会发展与个人成长提供宝贵启示。

    作者简介：卜金宝，山西省万荣县人，1957年5月生，二级英模、全国老兵宣讲团成员、雷锋杂志社雷锋宣讲团团长，原解放军报社高级编辑。